名以成世,世以名立——荀子先生《正名》"后王之成名"与"散名之在人者"深度解读
深度解读荀子《正名》篇,剖析“后王之成名”与“散名”的哲学内涵。文章探讨先秦时期“名”对社会秩序、政治制度与认识论的决定性作用,对比诸子百家之异同,揭示荀子如何通过正名确立治世根基,是理解先秦思想经脉的深度佳作。

五、散名之加于万物:约定俗成的伟大发现
荀子先生接下来说:"散名之加于万物者,则从诸夏之成俗曲期,远方异俗之乡,则因之而为通。"
这句话的含义是:那些加之于万物的普通名称(散名),遵从华夏各地已经形成的习俗和约定(成俗曲期);对于远方有不同习俗的地方,则根据当地的习俗来沟通。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语言哲学命题:名称不是天然固有的,而是约定俗成的。
"成俗"——通过习俗而形成。"曲期"——在特定时空条件下的约定。"远方异俗之乡,则因之而为通"——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名称习惯,应当尊重这种差异,以此为基础来实现沟通。
为什么这个发现如此伟大?
因为在荀子先生之前,主流的思想倾向于认为名与实之间有某种天然的对应关系。名之所以为名,是因为它天然地指向了那个实体。但荀子先生在《正名》篇的另一处明确指出:
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
"名无固宜"——名称没有天然的恰当性。"约之以命"——是通过约定来给事物命名的。"约定俗成谓之宜"——约定形成习俗之后,就被认为是恰当的了。
这段话与我们正在解读的这段文字完全呼应。"散名之加于万物者,则从诸夏之成俗曲期"正是"约定俗成"原则的具体应用。
我们可以进一步追问:荀子先生的"约定俗成"思想是从哪里来的?
线索或许可以在《周易》中找到。《周易·系辞下》曰: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包牺氏(伏羲氏)作八卦,是"仰观""俯察""近取""远取"之后的创造行为。八卦的符号(名)与天地万物(实)之间的对应关系,不是天然存在的,而是圣人观察之后"创作"出来的。这种"创作"本身就具有约定的性质。
再看《周易·系辞下》: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
从"结绳"到"书契"(文字),这种转变也说明了名称体系是人为创造和不断演进的,而非天然固有的。
从上古神话的角度来看,名称的起源常常与"圣人命名"的传说联系在一起。相传黄帝时代的仓颉造字,就是一个关于"名"的起源的神话。《吕氏春秋·君守》载:
仓颉作书。
虽然这个记载极为简略,但它所蕴含的思想是深刻的:文字(名的最稳定形式)不是自然产生的,而是由人(仓颉)"作"出来的。这与荀子先生"约定俗成"的思想是一致的。
更有意味的是"远方异俗之乡,则因之而为通"这句话。荀子先生在这里表现出了一种难能可贵的文化包容态度: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名称系统,这是正常的,不需要强行统一。重要的是"因之而为通"——在尊重差异的基础上实现沟通。
这种态度在先秦并不常见。许多思想家倾向于以"华夏"为中心,将"夷狄"视为未开化的存在。但荀子先生认为,"远方异俗之乡"的名称系统虽然与"诸夏"不同,但同样具有合理性,可以作为沟通的基础。这种开放的文化态度,与他的"约定俗成"思想是一脉相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