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者善补过
解读《周易·系辞上》的核心智慧:世人读《易》求吉凶,《易经》却教人如何“无咎”。剖析卦爻象变与“善补过”的处世哲学,从天地时势落脚到个人修养,带你领略《易经》教人知错能改、主动作为的人生真谛。

7.1 路标而非判决
7.1.1 之
之,是往。"各指其所之",是说每一句辞,都指着人正要去的地方。
把整章放进一幅行路图里看,便一目了然:卦是整片山川的地形,有大山也有小丘;位是人站立的那一格,有高处也有低处;吉凶是路的尽头,悔吝是路上的岔口,介是岔口上那一道细线,悔是在岔口转身的那一下,无咎是回头的本事;而辞,是立在路边的路标。
路标说的是:"照这样走下去,你会走到哪里。"它不是判决书。判决书写的是已经定了的事,路标写的却是还没有到的地方。《系辞下》说:"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吉凶悔吝都生于动,生于人往前迈出的那一步。人不动,吉凶便无从生;人一转身,路标所指的地方便换了。
正因为辞是路标,补过才有意义。倘若吉凶早已写定,那么悔也白悔,补也白补;正因为辞只指"所之",人才有转身的余地。《易》之所以不是一部宿命之书,全在这个"之"字。
7.1.2 穆姜之筮
《左传》记载了一次卜筮,把这层道理演得淋漓尽致。
鲁国的穆姜,因为参与叛乱,被幽禁在东宫。她起初筮得随卦,史官说:"随其出也,君必速出。"随是出去的意思,您很快就能出去了。穆姜却说:"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接着,她把元、亨、利、贞四德一一讲明,然后说:"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
同一句"无咎",史官读出的是好兆头,穆姜读出的却是一道条件:有四德,才能随而无咎。她一一对照自己:"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谓元;不靖国家,不可谓亨;作而害身,不可谓利;弃位而姣,不可谓贞。"一样也没有。所以这句"无咎",对别人是路标,对她却指向了死路。后来,她果然死在了东宫。
穆姜的清醒令人心惊。她读懂了"辞也者,各指其所之":辞随着人的德而指向不同的去处。她也读懂了"无咎者,善补过也":无咎不是白白给的,要有德来配。只可惜她读懂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其上易知"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却再也回不了头。
7.1.3 易不可以占险
《左传》里还有一次卜筮,与穆姜的故事恰成对照。
鲁国季氏的一个家臣图谋叛乱,筮得坤卦六五"黄裳元吉",以为大吉,拿去问子服惠伯先生。子服惠伯先生说:"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接着他把黄、裳、元三字一一讲明,然后说:"且夫易,不可以占险,将何事也?……犹有阙也,筮虽吉,未也。"
《易》不可以用来占问邪僻冒险之事。心里存着阙失,筮得再吉,也不算数。吉辞不替邪路背书;辞所指的"所之",是正路上的所之,走在邪路上的人,拿着吉辞,也走不到吉处。后来这位家臣的叛乱,果然失败了。
穆姜拿到的是"无咎",却因为无德而不得无咎;这位家臣拿到的是"元吉",却因为不忠而不得元吉。两个故事合起来,说的是同一件事:辞不会替人走路,路要自己走。
7.1.4 闻斯行诸
《论语》里有一段对话,看似与《易》无关,却是"各指其所之"最生动的样子。
子路先生问:"闻斯行诸?"听到了就去做吗?孔子先生说:有父兄在,怎么能听到了就做呢?冉有先生问了同样的问题,孔子先生却说:听到了就去做。公西华先生在旁边糊涂了,问老师为什么同一个问题答案相反。孔子先生说:冉有先生遇事退缩,所以推他往前走;子路先生勇猛过人,所以拉他往后退。
同一个问题,两个答案,因为两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上,正要往不同的方向去。圣人的话,不是一条条放之四海的律令,而是一块块因人而立的路标。《易》的辞也是这样:同一卦中,初爻与上爻的辞不同,因为位不同;同一句辞,穆姜与史官读出的不同,因为德不同。"各"字,便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