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鹤在阴,千里其和——读《系辞》“拟议以成其变化”章
《系辞上》“拟议以成其变化”章读解。圣人拟诸形容以立象、观其会通以系爻,君子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随后七条爻辞——鸣鹤在阴、同人先号咷而后笑、藉用白茅、劳谦君子、亢龙有悔、不出户庭、负且乘——一齐回答人当怎样开口、怎样举步。旁参《诗》《论语》《中庸》《老子》《庄子》,讲言行为何是君子的枢机。

6.1 出言与不出
6.1.1 初九无咎,九二则凶
第六条爻辞出自节卦初九:“不出户庭,无咎。”
读到这里,人们也许会生出一个疑问。本章开头,孔子先生说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千里之外应之,言语要出去;这里却说“不出户庭”才无咎,似乎连门都不该出。一出一不出,究竟该听哪一句?
节卦自身就给出了回答。初九说“不出户庭,无咎”,紧接着九二却说:“不出门庭,凶。”同样是不出,初九不出便无咎,九二不出却有凶。《象传》解释初九说:“不出户庭,知通塞也。”初九知道此时道路是通还是塞,塞时不出,所以无咎。《象传》解释九二说:“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九二该出而不出,错过了时机,所以有凶。
可见“不出”本身并无吉凶,吉凶全在于是否合乎其时。节,是节度、分寸。竹子一节一节地生长,每一节都有它的界限。言语也要有节:何时出,何时不出,要看通塞。
“知通塞”三个字,又回到了本章开头的“观其会通”。圣人观天下之动,看的是哪里会、哪里通;君子处言语之间,看的也是此时通、彼时塞。前面同人一爻所说的“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正是解开“出言”与“不出”之间矛盾的钥匙:中孚是该语之时,节初九是该默之时。
老子先生说:“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不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的事;不望窗外,就能看见天道。走得越远,知道的反而越少。这与“居其室而千里应之”,说的是同一种境界:真正的通达,不在于身体走得多远,而在于心能否与天下相通。能与天下相通,不出户庭也就无碍了。
6.1.2 入则鸣,不入则止
庄子先生在《人间世》里,借孔子先生之口,对颜子先生说过一段话,几乎把中孚与节两爻合在了一处。
颜子先生想去卫国劝谏一位暴虐的国君,孔子先生教他“心斋”,然后说:“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如果你能进入他的藩篱之内游处,而不被名声所动;他听得进去,你就说;他听不进去,你就停止。不开门路,不下药石,心安住于一处,只在不得已时才有所作为,那就差不多了。
接着又说:“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看那空明的地方,空虚的屋室生出光明,吉祥便停驻在这里。
“入则鸣”,是鸣鹤在阴,言出而有应;“不入则止”,是不出户庭,慎密而不言;“无门”,是户庭;“一宅”“虚室”,是君子居其室;“则几矣”的“几”,恰是下文“几事不密则害成”的“几”;“吉祥止止”,又落在一个“吉”字上。一段庄子先生的文字,竟把本章的几个关键字几乎都包含了。
荀子先生也说:“故未可与言而言谓之傲,可与言而不言谓之隐,不观气色而言谓之瞽。故君子不傲、不隐、不瞽,谨顺其身。”《论语》里孔子先生说:“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还没轮到自己说就抢着说,是急躁;该说了却不说,是隐瞒;不看对方的脸色就贸然开口,是眼盲。儒道两家的圣贤都在讲同一件事:言与默,要看时机,看对象,看通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