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辞、货殖与文明根脉:子贡先生
《子贡先生传记》深度还原孔门弟子端木赐的传奇一生。文章立足先秦典籍,从外交政治、货殖经济、儒道博弈等多重维度,破除“善贾”的片面标签,展现其作为孔子知音与经世大儒的真实全貌,带您领略先秦文明的深层内涵与文化根脉。

第四节 诗学与礼学
子贡先生在孔门所学之内容,以诗学与礼学最为突出。
关于诗学:
前已述及,孔夫子曾赞子贡先生"始可与言《诗》已矣"。此赞非轻许,盖孔夫子对子夏先生亦曾有类似之赞语:"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论语·八佾》)能获孔夫子此赞者,在孔门弟子中寥寥无几。
孔夫子何以如此重视《诗》之学?《论语·阳货》载孔夫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兴、观、群、怨"四字,道尽《诗》学之功用:"兴"者,感发志意也——通过诗歌之意象,激发人之道德情感;"观"者,观察得失也——通过诗歌之记述,了解风俗民情之得失;"群"者,和于群众也——通过诗歌之传唱,增进人际之和谐;"怨"者,怨刺上政也——通过诗歌之讽谕,表达对不良政治之批评。
子贡先生之于《诗》学,尤擅"兴"之一端。何谓"兴"?即从此处之义,联想到彼处之义。子贡先生听闻孔夫子"贫而乐,富而好礼"之教,立即联想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正是"兴"之功夫。"兴"之能力,本质上是一种类比推理的能力——从一种情境中抽象出其精神实质,然后将此精神实质投射到另一种情境中。此种能力,在言语辩论和外交谈判中极为有用,因为优秀的辩士和外交家,往往需要在不同的情境之间做巧妙的类比和联想。
《论语·学而》又载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此问本身即有《诗》之风——"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句式对仗,音韵铿锵,颇有诗歌之韵味。子贡先生之日常言语中,已不自觉地融入了诗学之素养。
《诗经》之学,在先秦不仅是文学之学,更是政治之学、外交之学。《左传》中多次记载诸侯相聚之时,以"赋诗"的方式来表达政治立场和外交意图。"赋诗言志"是先秦贵族必备的文化素养。子贡先生之所以能够在外交场域中游刃有余,与其深厚的《诗》学修养是分不开的。
关于礼学:
子贡先生之礼学修养,亦极为深厚。
《论语·八佾》载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此段对话涉及一个具体的礼制问题。"告朔"者,每月初一,诸侯朝于太庙,以告新月之礼也。鲁国之告朔之礼已废弛,然每月仍供饩羊(活羊),子贡先生认为既然告朔之礼已废,则供饩羊亦属多余之举,不如省去。孔夫子则认为,虽然告朔之礼已废,但保留饩羊至少可以提醒人们此礼之存在,日后或可恢复——"我爱其礼"。
此处之分歧,表面上是关于一只羊的去留问题,实质上却涉及对"礼"之本质的不同理解。子贡先生倾向于"实用主义"的礼观——礼之存在,须有其实际功用,若礼已形同虚设,则相关之物亦可废除。孔夫子则倾向于"象征主义"的礼观——礼之存在,不仅在于其实际功用,更在于其象征意义,即使礼已废弛,保留其象征符号(饩羊),仍有其价值。
为什么孔夫子和子贡先生会有这样的分歧?这或许与两人的思维方式有关。子贡先生之思维,偏重于"效率"和"实效"——这与他善于商贾之才是一致的。一个好的商人,总是追求效率之最大化,去除不必要的浪费。孔夫子之思维,则偏重于"义理"和"象征"——在他看来,礼的价值不在于其实用性,而在于其对人心之教化作用。一只饩羊虽小,却承载着"告朔"之礼的记忆,使后人知道此礼之存在,进而有可能恢复此礼——这就是"我爱其礼"之深意。
此段对话还揭示了子贡先生礼学思想的一个重要特征:他不盲从,能独立思考。在当时,许多弟子对于礼制问题,往往只是"述而不作",遵从老师之教导而已。而子贡先生却能提出自己的看法,甚至与老师产生分歧——此种独立思考的精神,在子贡先生的求学生涯中贯穿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