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辞、货殖与文明根脉:子贡先生
《子贡先生传记》深度还原孔门弟子端木赐的传奇一生。文章立足先秦典籍,从外交政治、货殖经济、儒道博弈等多重维度,破除“善贾”的片面标签,展现其作为孔子知音与经世大儒的真实全貌,带您领略先秦文明的深层内涵与文化根脉。

第三节 子贡先生论孔夫子之道
子贡先生一生中,有大量关于孔夫子之道的论述。这些论述,不仅是对孔夫子之道的忠实传达,更包含着子贡先生自己的理解与阐发。
关于"性与天道":
《论语·公冶长》载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此言极为重要,且颇引人深思。子贡先生说:孔夫子关于礼乐制度、诗书文献之学问("文章"),是可以听到的("可得而闻");但孔夫子关于人性与天道之学问("性与天道"),却不容易听到("不可得而闻")。
为什么孔夫子之"性与天道"之说"不可得而闻"?此有多种解释:
一说,孔夫子极少谈论"性与天道"之问题——"不可得而闻"即"很少听到"。此说有一定道理,因为孔夫子之教学,确实以"下学"(人事日用之学)为主,"上达"(天道性命之学)则不轻言。
二说,孔夫子虽有谈论"性与天道",然其言辞极为含蓄隐晦,非常人所能理解——"不可得而闻"即"虽闻而不能解"。此说亦有道理,因为"性与天道"乃学问之最高层次,非有极高悟性者不能领会。
三说,子贡先生此言含有遗憾之意——他遗憾自己未能听到更多孔夫子关于"性与天道"之教导。此说亦合情理,因为子贡先生之好学求知之心,使他对孔夫子之学的每一个层面都怀有强烈的求知欲望。
无论取何种解释,此段话都揭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在子贡先生看来,孔夫子之学有两个层次——"文章"之层次和"性与天道"之层次。前者是可传授、可学习的外在之学;后者是更深层、更内在、更难以言传的根本之学。此种两层次的区分,对后世理解孔夫子之学影响深远。
此处亦可见子贡先生之自知之明:他承认自己在"性与天道"这一层面上,尚未完全得到孔夫子之真传。此种坦率之自我评估,与他"闻一知二"之自评一脉相通——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所达到的层次,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与最高层次之间的距离。
关于"不可及":
《论语·子张》载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为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陈子禽(即子禽先生)对子贡先生说:你是不是过于恭敬了?孔夫子难道真的比你更贤明吗?子贡先生回答说:一个人一句话就可以显示出智慧,一句话也可以显示出愚蠢,所以说话不可不谨慎啊。孔夫子的不可企及,就好比天不可以搭台阶而登上去一样。如果孔夫子得到一个邦国来治理,那就是:使民站立,民就站立了;引导民前行,民就前行了;安抚民而来,民就来了;感动民使之和睦,民就和睦了。他活着的时候受人尊荣,他去世的时候令人哀恸——怎么可能赶得上呢?
此段话中,子贡先生对孔夫子之推崇达到了极致——"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孔夫子之不可企及,如同天之不可登——此喻之崇高,几乎将孔夫子推至神圣之境。
然此崇高之评价,并非空洞之赞美。子贡先生紧接着列举了四个具体的方面——"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来说明孔夫子之所以不可企及的原因。此四句话,描述的是一种理想的政治境界:领导者之"立"、"道"、"绥"、"动",都能得到民众的完美响应。此种境界,即是儒家理想中的"圣王"之治。
为什么子贡先生要用"政治"的语言来描述孔夫子之伟大?这或许与子贡先生自身之关注点有关——他是一个极具政治才能的人,他衡量一个人之伟大,自然会以政治成就为重要标准。然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在先秦儒家之思想中,"内圣"与"外王"本为一体——一个真正达到道德之最高境界的人(内圣),必然能够实现最理想的政治治理(外王)。子贡先生以"政治"之语言描述孔夫子,正是在强调孔夫子"内圣外王"之完美统一。
关于孔夫子之"温良恭俭让":
《论语·学而》载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子禽先生问子贡先生:孔夫子每到一个国家,必定能听闻那个国家的政事,这是他主动求来的呢,还是别人主动告诉他的呢?子贡先生回答:孔夫子是凭借"温、良、恭、俭、让"五种品德而自然获得的。即使说孔夫子是在"求",那他的"求"也和一般人的"求"不一样吧?
此段对话中,子贡先生对孔夫子的描述——"温、良、恭、俭、让"——极为精到。此五字,不是抽象的道德概念,而是对孔夫子为人处世之具体风格的概括:温和(温)、善良(良)、恭敬(恭)、节俭(俭)、谦让(让)。正是凭借这五种品质,孔夫子赢得了各国人士的信任,使他们自愿向孔夫子倾诉本国之政事——此即"不求而得"之妙。
此处亦可见子贡先生之洞察力:他一眼看穿了子禽先生问题中的隐含假设——即"闻政"必须通过"求"——然后用"温良恭俭让"五字,巧妙地化解了"求"与"不求"之间的对立。孔夫子之"闻政",既非"主动求取"(此显得功利),亦非"被动接受"(此显得消极),而是以德行感化人心,使人自愿分享——此即"求之也异乎人之求"之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