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一条看不见的线——先秦人怎样理解"义"
仁是爱人,礼是规矩,唯独“义”人人觉得懂、又说不清。本文从“義”字里的兵器和分祭肉的“宜”说起,梳理告子先生与孟子先生的内外之争、义利之辨、义与权,以及荀子先生的“人能群”和老庄的批评,把义读成人心里的一条界线。

3.6 荀子先生的回答:里外都要"节"
荀子先生以"性恶"著称,人们常以为他会站在"义外"一边。但他的回答比两边都更周全:
夫义者,内节于人,而外节于万物者也;上安于主,而下调于民者也。内外上下节者,义之情也。(《荀子·强国》)
义对内节制人的欲望,对外调节人与万物的关系;对上让君主安稳,对下让百姓协调。"内外上下"都被它节制,这才是义的实情。告子先生和孟子先生争的"在内还是在外",在荀子先生这里被一句话合并了:义本来就是连接内外的那个东西。
更值得注意的是,荀子先生虽然主张人性恶,却把"有义"当作人的类特征:
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荀子·王制》)
在这张"存在等级表"里,义排在知之上——禽兽也有知觉、也有聪明,唯独没有义。那"性恶"的人怎么会"有义"?荀子先生在《性恶》篇里给了答案:"涂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人生来不一定就"好"义,但都有认识义、践行义的材质和能力。他甚至在《大略》里说,就算最坏的君主,也"不能去民之好义"——百姓对义的喜好,连暴君也除不掉。
把这和孟子先生对照,会发现两人离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孟子·离娄下》)
孟子先生说人和禽兽的差别"几希"——就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就是仁义;荀子先生说禽兽"有知而无义"。两位都把"义"画在了人与禽兽的分界线上。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荀子先生在《非十二子》里严厉批评过子思先生、孟子先生一系的"五行"说,可在"义偏于外、义与分和位相连"这一点上,他反倒比孟子先生更接近郭店儒简(学界多认为与子思先生一系有关)里"仁内义外""尊贤为义"的旧说。孟子先生把义"搬回了家",荀子先生又把它"请出了门",只不过请出门的时候,在人心里给它留了一个"能知能行"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