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宪问》君臣之道与仁义权变深度探究
本文聚焦《论语·宪问》中关于臧武仲、管仲、卫灵公等核心政论章句,从先秦儒学视角出发,剖析孔子在君臣关系、霸王之辨及仁义取舍上的深刻见解,尤其探讨“行为之难”与“仁之本质”的鸿沟。

第五章 管仲之仁——超越个人忠义的天下担当(下)
第一节 子贡之问:更深一层的追问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子贡先生的问题比子路先生更进了一步。子路先生只是在问"管仲不死,是否未仁";子贡先生则直接断言"管仲非仁者与",而且他指出了一个更刺痛的事实——"不能死,又相之"。不仅没有殉死,还反过来辅佐杀害旧主的仇人。
为什么子贡先生的问法比子路先生更尖锐?
因为子贡先生是一个更善于思辨的人。子路先生的思维是直线式的——主公被杀了,臣子应该殉死,管仲先生没有殉死,所以管仲先生未仁。子贡先生的思维则是递进式的——不仅没有殉死(消极的不忠),还反过来辅佐仇人(积极的背叛)。在子贡先生看来,后者比前者更不可接受。
子贡先生的问题,代表了当时社会中相当普遍的道德直觉。在一个重视个人忠义的社会中,管仲先生的行为确实令人不齿。《左传》中有大量为主殉死的故事——如狐突先生不背晋太子申生先生而死(《左传·僖公十年》),如解扬先生宁死不改口令(《左传·宣公十五年》)——这些都是被当时社会高度赞扬的行为。管仲先生不仅没有做到这些,还做了相反的事情。
但夫子的回答,彻底颠覆了这种道德直觉。
第二节 "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功业的全面展开
夫子的回答,先是全面展开了管仲先生的功业:
"管仲相桓公"——管仲先生辅佐齐桓公先生,担任齐国的宰相。
"霸诸侯"——使齐桓公先生成为天下的霸主,统率诸侯。
"一匡天下"——"匡"者,正也。"一匡天下",就是把天下的秩序重新匡正了一次。
这三句话,层层递进:先是个人层面的辅佐(相桓公),再是国际层面的领导(霸诸侯),最后是文明层面的匡正(一匡天下)。管仲先生的功业,不仅仅是帮助一个国君成就了霸业,更是挽救了整个华夏文明的秩序。
"民到于今受其赐"——这句话的时间维度更为深远。管仲先生的功业,不是一时的辉煌,而是持久的恩泽。从管仲先生的时代到夫子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但"民到于今受其赐"——天下百姓到现在还在享受管仲先生的恩惠。
为什么百姓到现在还在享受管仲先生的恩惠?因为管仲先生辅佐齐桓公先生"尊王攘夷",抵御了戎狄楚蛮的入侵,维护了华夏文明的边界。如果没有管仲先生,华夏诸国可能早已被戎狄楚蛮所吞并,华夏文明可能早已灰飞烟灭。
第三节 "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文明论的高度
"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如果没有管仲先生,我们恐怕都要披散头发、衣襟向左了。
这句话的震撼力,只有在理解"被发左衽"的文化意涵之后,才能充分体会。
"被发"(披发)——华夏之人束发,这是文明的标志。《礼记·冠义》云:"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冠礼是华夏男子成年的重要仪式,束发加冠,意味着从自然人变为文明人。而"被发"——披散头发,不束不冠——是戎狄蛮夷之俗,是"未开化"的象征。
在上古神话与民俗传统中,"被发"具有更深层的意涵。《山海经·海外北经》载:"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山海经》中的许多神灵和异族,都是"被发"或"散发"的形象。在华夏人的观念中,束发代表着人对自然状态的超越——你不再是一个纯粹的自然存在,你是一个有文化、有礼制、有秩序的文明存在。
"左衽"——华夏之人衣襟向右(右衽),这是"华"的标志;衣襟向左(左衽),是"夷"的标志。《礼记·丧服大记》中有相关记载——死者才"左衽",这是因为死者已经回归到自然状态,不再是生者的世界的一部分。活人"左衽",则意味着这个人按照华夏的标准已经"死"了——他的文明身份已经丧失了。
在先秦文献中,"左衽"几乎是蛮夷化的代名词。"被发左衽"合在一起,意味着华夏文明的彻底沦丧——我们将退回到蒙昧野蛮的状态。
夫子说"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这是把管仲先生的功绩提升到了文明存亡的高度。管仲先生不仅仅是齐国的宰相、齐桓公先生的辅臣——他是华夏文明的守护者。他的功绩不在于帮助某一个国家称霸,而在于维护了华夏文明这一整体的存续。
这就让我们理解了夫子为什么说"如其仁"——因为管仲先生的"仁",是文明层面的仁,是对所有华夏之民的仁。这种仁,远远超越了对一个主公的个人忠义。
第四节 上古"华夷之辨"与管仲先生的文明功勋
要深入理解"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这句话,必须考察春秋时期华夏文明所面临的外部威胁。
春秋初期,华夏诸国面临着四面受敌的局面:
- 北方:山戎(北狄)侵扰燕国。《左传·庄公三十年》载"齐人伐山戎"。
- 西方:犬戎(西戎)早在西周末年就已经攻入镐京,迫使周室东迁。
- 南方:楚国日益强大,兼并了汉水流域的许多诸侯国,对中原构成了严重威胁。《左传·僖公四年》载齐伐楚之事。
- 东方:淮夷、东夷也时有侵扰。
在这种四面受敌的局面下,华夏诸国如果不能团结一致、共同抵御外敌,很可能被各个击破。而齐桓公先生在管仲先生的辅佐下,正是通过"尊王攘夷"的旗号,将华夏诸国团结在了一起。
最典型的事例就是"救邢存卫"。《左传·闵公元年》载:狄人灭邢。齐桓公先生联合宋、曹等国,帮助邢国复国。紧接着,《左传·闵公二年》又载:狄人灭卫。齐桓公先生又联合诸侯,帮助卫国复国。
"救邢存卫"的意义何在?如果齐国不出手,邢国和卫国就将永远被狄人占领。这意味着中原腹地将出现大片的"被发左衽"之地——华夏文明的核心区域将被蛮夷化。
管仲先生辅佐齐桓公先生所做的,正是阻止了这一进程。他通过外交和军事的双重手段,维护了华夏文明的疆界,使得"被发左衽"的前景没有成为现实。
《诗经·小雅·六月》云:"玁狁匪茹,整居焦穫。侵镐及方,至于泾阳。"这是周宣王先生时期抵御玁狁入侵的诗歌。华夏民族与北方戎狄的冲突,早在西周时期就已经十分激烈。到了春秋时期,如果没有齐桓公先生和管仲先生的"攘夷"之功,这种冲突的结果可能是灾难性的。
《尚书·禹贡》描绘了一个理想的天下秩序——九州之地,各有贡赋,层层拱卫王畿。这个理想秩序的前提,是华夏文明对九州大地的有效控制。而管仲先生的功业,正是维护了这一控制,使得《禹贡》所描绘的秩序不至于在现实中瓦解。
第五节 "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对小忠小义的超越
"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这是夫子这段话中最富争议的部分。
"谅",小信也,固执的忠诚。《论语·卫灵公》载夫子之言曰:"君子贞而不谅。"贞,正大之信;谅,拘执之信。君子持守正大的原则,而不拘泥于小节。
"匹夫匹妇"——普通男女。
"自经于沟渎"——在水沟中上吊自杀。
"而莫之知也"——没有人知道。
夫子的意思是:管仲先生如果像普通男女那样,固执地为公子纠殉死("为谅"),在水沟边上吊自杀("自经于沟渎"),那他的死就只是一个无人知晓的悲剧("莫之知也"),对天下没有任何益处。
这段话的尖锐之处在于:夫子把"殉死"这种被普遍推崇的行为,降格为"匹夫匹妇之为谅"——一种低层次的、拘执的、没有远见的忠诚。
为什么夫子要做出如此激进的判断?
因为在夫子看来,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它是否被牺牲了,而在于它被用于什么目的。
一个人为了个人忠义而死,固然可敬,但如果他活着可以做出更大的贡献——比如拯救天下苍生——那他的死就是一种浪费。管仲先生如果殉死了,天下将少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华夏文明将失去一个关键的守护者。与"天下苍生"相比,"个人忠义"的分量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一思想,在《孟子》中有进一步的发展。《孟子·尽心上》载孟子先生之言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最重要,国家次之,君主最轻。如果按照这个排序,管仲先生为了百姓("民到于今受其赐")而放弃了对个人君主的忠诚,恰恰是把"贵"的放在了"轻"的前面——这完全合乎大义。
然而,我们也必须追问:夫子是否在否定殉死这一行为本身?
答案是:不是。夫子否定的不是殉死本身,而是在特定情境下的不必要的殉死。如果一个人殉死是唯一正确的选择(比如他活着也做不了什么,他的死可以激励后人),那殉死就是值得的。但如果他活着可以做出更大的贡献(比如管仲先生),那殉死就是一种浪费——是把自己的生命用于一种低层次的道德满足,而忽略了更高层次的道德责任。
《老子》第十三章云:"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以自己的身体为天下效力的人,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爱惜自己的身体以便为天下服务的人,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管仲先生不殉死而活着辅佐齐桓公先生,正是"爱以身为天下"——他爱惜自己的生命,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第六节 "仁"的层次论——从个体到天下
综合子路先生和子贡先生的两个问题及夫子的两次回答,我们可以归纳出夫子的"仁"的层次论:
小仁:个人品德之仁。 克己复礼,修身养性。这是"仁"的起点,但不是终点。管仲先生在这个层次上有所欠缺。
中仁:人际关系之仁。 忠于主公,义于朋友,诚于交往。召忽先生殉死,体现的正是这一层次的仁。但夫子认为,这还不是最高层次。
大仁:天下苍生之仁。 "博施于民而能济众",惠及天下所有人。管仲先生辅佐齐桓公先生,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这就是大仁。
这三个层次之间,存在着可能的冲突。当小仁与大仁冲突时,应该以大仁为先;当中仁与大仁冲突时,也应该以大仁为先。这就是夫子评价管仲先生的核心逻辑。
但这并不意味着小仁和中仁不重要。在日常生活中,一个人应该尽可能同时实现三个层次的仁。只有在极端情况下——当不同层次的仁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才需要做出取舍。管仲先生的处境,正是这样一种极端情况。
这让我们想到《周易·大过》卦的卦辞:"栋桡,利有攸往,亨。"大过,就是超越常规。当常规的伦理准则不足以应对极端情况时,就需要超越常规的判断。管仲先生的"不死而相桓公",正是一种超越常规的伦理抉择。而夫子的"如其仁",正是对这种超越的认可。
《周易·系辞上》云:"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仁者看到的是"仁",智者看到的是"知"。子路先生和子贡先生看到的是"管仲不死"这一表面行为,而夫子看到的是"管仲先生以天下为己任"这一深层动机。这就是仁者之见与常人之见的区别。
第七节 管仲先生之"仁"与其"不仁"——一个完整的画像
有趣的是,同一部《论语》中,夫子对管仲先生的评价并不是一味赞扬的。
《论语·八佾》篇载: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在这里,夫子批评管仲先生"器小"、不知礼——他设三归(三处府邸?有不同解释)、树塞门、置反坫,这些都是僭越之举,超出了大夫的礼制规范。
如何理解这种看似矛盾的评价?
实际上,这不是矛盾,而是一个完整的人格画像。管仲先生是一个在"小仁"(个人品德)层面有明显缺陷的人——他器量不大,不够谦逊,在礼制的细节上不够讲究。但他在"大仁"(天下苍生)层面却有着超凡的贡献——他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
夫子的评价体系,并不要求一个人在所有层面上都完美无缺。他承认管仲先生的缺陷,但同时也承认管仲先生的伟大。这种"承认缺陷的同时承认伟大"的评价方式,体现了夫子思想的成熟与深邃。
《庄子·齐物论》云:"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万物的大小、长短,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看。从个人品德的角度看,管仲先生确实"器小";但从天下功业的角度看,管仲先生确实"如其仁"。
这不是诡辩,而是对人性复杂性的真实把握。
第八节 从上古英雄传统看管仲先生的抉择
在上古神话与英雄传统中,"不死而有为"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母题。
最典型的例子是大禹先生。《尚书·皋陶谟》载大禹先生之言曰:"予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我在涂山娶妻,新婚仅仅四天,就离家治水了。儿子启在家哭泣,我不能顾及他,一心只想着治理洪水。
大禹先生为了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在"家庭之情"与"天下之责"之间,他选择了后者。这与管仲先生在"个人忠义"与"天下苍生"之间选择后者,在逻辑结构上是一致的。
又如伯夷先生、叔齐先生的故事。《论语·公冶长》载夫子之言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又《论语·述而》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伯夷先生、叔齐先生不食周粟而死,夫子肯定他们"求仁得仁"。但这与夫子肯定管仲先生"不死而仁"是否矛盾?
不矛盾。因为伯夷先生、叔齐先生的"死",是在他们无法做出更大贡献的情况下的唯一选择——他们是商朝的遗民,武王先生灭商已成既成事实,他们活着也改变不了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以死明志是他们所能做的唯一的道德表达。
而管仲先生的情况不同——他活着可以一匡天下,他死了只是"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在他可以做出更大贡献的情况下,选择"不死"才是更高的道德选择。
这说明:**夫子的伦理判断不是教条式的,而是具体情境式的。**同样是死,伯夷先生、叔齐先生的死是"求仁得仁";同样是不死,管仲先生的不死是"如其仁"。关键不在于"死"还是"不死",而在于你的选择是否最大程度地服务于"仁"的目标。
这种灵活而深刻的伦理思维,也与《周易》的"时"的观念相通。《周易·彖传》反复强调"时义大矣哉"——不同的时势,要求不同的应对方式。没有永恒不变的行为准则,只有永恒不变的核心价值——"仁"。具体的行为方式,必须根据"时"来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