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论诚
“诚”在孔子先生的时代只是一个表示“确实”的副词,到了战国却成了“天之道”。本文从祭祀中那位看不见的观众说起,经《大学》的“毋自欺”、《中庸》的“诚者”与“诚之者”、荀子先生的“操而得之则轻”,一直讲到道家的“真”与《中庸》的“至诚如神”。

1 引子:一个副词的升迁
英文里,really(真的)和 reality(真实)是从同一个词根长出来的。前者是一句口头禅,后者是哲学里最重的词之一。
汉语里也有一个字走过几乎一样的路,就是“诚”。在孔子先生的时代,“诚”大多只是一个副词,意思是“真的、确实”,和今天说“这饭确实好吃”里的“确实”差不多。可是到了战国,它被一路抬高:先成了一种德性,接着成了修养的功夫,最后竟成了“天之道”,成了万物之所以存在的依据。《中庸》甚至说“不诚无物”:没有诚,就没有东西。
一个副词,怎么会升到这样的高度?升上去以后,它到底在说什么?这篇文章就顺着这个字,把先秦人对“诚”的理解从头走一遍。
1.1 孔子先生和老子先生只把它当副词用
1.1.1 《论语》两见,《老子》一见
翻遍《论语》,“诚”字只出现两次:
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祇以异。’”(《论语·颜渊》)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论语·子路》)
《老子》也只有一处:
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老子》第二十二章)
三处都是“确实”的意思。孔子先生谈做人,用得最多的是“忠”“信”“直”“仁”,从来没有把“诚”当成一个需要专门讲的道理。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线索值得留意。孔子先生引的那句“诚不以富,亦祇以异”,出自《诗·小雅·我行其野》,而《诗》里写的是“成不以富,亦祇以异”。“诚”和“成”在当时可以相通。后来《中庸》讲“诚者,自成也”,正是抓住了这一层关系,把“诚”讲成了“成”。这条线索,到第 10 章再展开。
1.1.2 把它抬起来的是战国儒家
真正把“诚”当作核心概念来讲的,是战国时期的一批儒家文献:《中庸》《大学》《孟子》《荀子·不苟》,还有《易》的《文言》。
为什么偏偏是战国?一个可能的原因是:礼越来越成了外在的仪式,人越来越会“表演”。孔子先生已经叹息过:“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论语·阳货》)当外面的东西都可以做得很像,人们就不得不追问:里面那个“真的”到底是什么?“诚”就在这个追问里被一再提起,越讲越深。
1.2 《孟子》里的两次“翻转”
《孟子》书里,副词的“诚”和义理的“诚”恰好碰过两次面,很有意思。
1.2.1 齐宣王问:“是诚何心哉?”
齐宣王看见有人牵着牛去衅钟,牛吓得发抖,他不忍心,叫人换成一只羊。百姓却说他吝啬,舍不得牛。齐宣王自己也糊涂了:
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孟子·梁惠王上》)
“是诚何心哉”,就是“我这到底是一颗什么心”。他用的是副词“诚”,问的却恰好是“诚”最根本的问题:一个人对自己真实的心,常常是看不清的。他自己说得很坦白:“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回头去找,找不到自己的心。孟子先生替他点破:那是不忍之心,“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1.2.2 景春先生问:“岂不诚大丈夫哉?”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孟子·滕文公下》)
景春先生随口一个“诚”,意思是“难道不真是大丈夫吗”;孟子先生的回答等于说:你看到的只是样子,不是真的。
两次都是别人用副词问“真的吗”,孟子先生把话题转成“什么才是真的”。从 really 到 reality 的转身,在这两段对话里看得清清楚楚。
2 源头:面对一位看不见的观众
“诚”这个观念,最早是在什么场合里被逼出来的?大家多半会想到待人接物、做生意、交朋友。但《中庸》给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2.1 《中庸》里“诚”字的初次登场
2.1.1 鬼神章
《中庸》前十五章,讲中庸之难、君子之道、忠恕、素位而行,一个“诚”字都没有。到了第十六章,“诚”才第一次出现,而这一章讲的是鬼神: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中庸》第十六章)
2.1.2 这个位置说明了什么
这一章的场景是祭祀:人们斋戒、穿戴整齐,面对一个看不见、听不见,却又“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的存在。《中庸》正是在这里,第一次说出了“诚”。
这并不是偶然。往前翻春秋时期的材料,会发现“诚”的前身,也就是祭祀中的“信”,早已是一个反复被讨论的问题。
2.2 祭祀里的“信”
2.2.1 祝史正辞
季梁止之,曰:“……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今民馁而君逞欲,祝史矫举以祭,臣不知其可也。”(《左传·桓公六年》)
祝史是祭祀时负责向神致辞的官。“正辞”就是如实地说,“矫举”就是虚报。百姓在挨饿,国君却放纵欲望,祝史还要在神面前说百姓富足,季梁先生认为这样的祭祀不可能得到神的保佑。
2.2.2 曹刿先生的追问
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左传·庄公十年》)
鲁庄公说,祭祀用的牲畜玉帛,我从不敢虚报,一定如实。曹刿先生却说这只是“小信”,神不会因此降福。直到庄公说,大大小小的案子,即使不能一一查清,也一定按实情处理,曹刿先生才说可以一战。
这段对话很有层次:对神的“信”如果只停在祭品的数目上,只是小信;它必须连到对百姓的“情”(实情)上,才算数。祭祀里的诚,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对神,而是整个人是不是“实”。
2.2.3 明信与禴祭
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蘋蘩薀藻之菜,筐筥锜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左传·隐公三年》)
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易·既济》九五)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论语·八佾》)
只要有“明信”,山沟水边的野菜、路边积下的雨水,都可以献给鬼神。东边邻居杀牛大祭,不如西边邻居简朴的禴祭真正得福。孔子先生祭祀时,就像神真的在面前;自己不亲身参加,宁可当作没祭。
2.3 为什么偏偏是祭祀
2.3.1 一位看不见、却什么都看得见的观众
在人与人之间,观众是看得见的,也是可以被蒙蔽的:排场能唬人,言辞能打动人,表情能装出来。
祭祀却是一个特殊的场合。你看不见对方,却必须假定对方什么都看得见,而且“不可度思”,根本无法揣度。面对这样一位观众,牛羊多少没用,致辞华丽没用,脸上恭敬也没用。唯一有用的,是“里面是真的”。
可以说,祭祀是古人最早、也最强烈地被迫把注意力从“外面怎么样”转到“里面是不是真的”的场合。“诚”这个观念,很可能就是在这里被逼出来的。这是推测,但上面这些材料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2.3.2 慎独:把祭场搬进日常
《中庸》开篇就说: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中庸》第一章)
“独”就是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按照祭祀的逻辑,根本没有真正“没人看见”的时候,那位看不见的观众一直都在。所谓慎独,就是把每一个无人之处都当作祭场。《大学》引曾子先生的话说得更直接:
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大学》)
2.4 一首藏起来的母诗:《大雅·抑》
2.4.1 一章诗,撑起《中庸》的三个关键位置
《中庸》第十六章引了“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末章又引了“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这两句诗分开出现,看起来毫不相干,其实出自《大雅·抑》的同一章:
视尔友君子,辑柔尔颜,不遐有愆。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诗·大雅·抑》)
“屋漏”是室内幽暗的一角。这章诗说:你独自在屋里,也要对得起最幽暗的角落;别说“这里不显眼,没人看得见我”,神什么时候降临,你根本无法预料,怎么可以怠慢?
把它和《中庸》对照:
| 《抑》这一章 | 《中庸》 | 在《中庸》中的位置 |
|---|---|---|
| 无曰不显,莫予云觏 |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 首章 |
| 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 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 | 第十六章,“诚”字初次出现 |
| 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 | 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 末章 |
首章讲慎独,第十六章引出“诚”,末章收尾,三个最关键的位置都扣在这一章诗上。《中庸》里那条“隐—显—诚”的暗线,很可能就是以《抑》的这一章为骨架搭起来的。

2.4.2 白圭之玷
《抑》的另一章是:
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诗·大雅·抑》)
白玉上的斑点还能磨掉,话说错了却无法挽回。《论语》里恰好有这样一条:
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论语·先进》)
南容先生反复诵读这几句,孔子先生就把侄女嫁给了他。孔子先生看重一个天天念《抑》的人,可见“诚”的种子早已埋在孔门。
2.4.3 从“祝史正辞”到“修辞立其诚”
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易·乾·文言》)
这里的“修辞”不是今天说的写作技巧,而是让言辞立在真实之上。把几条材料连起来:祭祀时对神说的话要“正辞”;日常说的话要像珍惜白圭一样谨慎;最后,君子的整份事业都要建立在“修辞立其诚”上。“诚”从祭坛前的一句致辞,一步步扩展成了一个人立身的根基。
3 诚首先是对自己:毋自欺
今天说“诚实”,首先想到的是不骗别人。但先秦讲“诚”,第一个要面对的人却是自己。
3.1 《大学》的“诚意”
3.1.1 原文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大学》)
“诚其意”的定义只有三个字:毋自欺。
3.1.2 “如好好色”是在回答孔子先生的叹息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论语·子罕》)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论语·卫灵公》)
孔子先生说过两遍:我没见过喜爱德行像喜爱美色一样的人。第二遍前面还加了“已矣乎”,几乎是绝望了。
《大学》的“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正是对这声叹息的回答。闻到臭味,没有人需要先想一想“我应该讨厌它”,身体已经先躲开了;看见美好的颜色,喜欢也是直接涌上来的。诚意,就是让好善恶恶达到这样的直接程度:不用劝自己,不用盘算,好就是好,恶就是恶。
那为什么会有“自欺”?因为大多数人心里其实分成了两层:一层“知道应该”,一层“其实想要”。两层对不上,人又不愿承认,于是就用前一层盖住后一层,假装自己是好的。《大学》说的“自谦”(即“自慊”),就是这两层合成了一层,心里满满的,没有缝隙。

3.1.3 自欺是怎么回事
自欺并不是古人的空想,现代心理学对它研究得很多。心理学家费斯汀格提出“认知失调”:当一个人的行为和信念冲突时,他往往不去改行为,而是悄悄修改信念,让自己好受一点。进化生物学家特里弗斯更进一步提出:人之所以会自欺,可能是因为先骗过自己,才能更自然地骗过别人。
《大学》的看法正好相反,也更彻底。第一,自欺骗不过别人:“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第二,骗人的根子就是自欺,一个人如果从不骗自己,也就没有什么需要骗别人的。所以《大学》不从“不骗人”讲起,而从“毋自欺”讲起。
再往深一层说,自欺意味着一个人分裂成了两个:一个知道真相,一个假装不知道。先秦把这种分裂叫作“贰”。“诚”的反面不只是说谎,而是“不一”。这一点在第 10 章还会讲到。
3.2 藏不住:一条“掩”字线
3.2.1 四部书的咬合
《大学》说小人想“揜(掩)其不善”,却根本掩不住。把这个“掩”字放到几部书里看,会发现它们咬合得严丝合缝:
| 出处 | 原文 |
|---|---|
| 《大学》 | 小人……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 |
| 《中庸》第十六章 | 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 |
| 《孟子·离娄上》 | 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
| 《论语·为政》 | 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
有一个对称很值得玩味:小人的“不善”掩不住,君子的“诚”同样掩不住。真实的东西,不论好坏,都会自己显出来。
3.2.2 现代研究能说明到哪一步
心理学家艾克曼(Paul Ekman)研究说谎时提出过“泄露”的概念:人能比较好地控制自己说什么,却很难同时控制表情、眼神、手脚和声音,真实的情绪总会从某个控制不到的地方漏出来。孟子先生说“眸子不能掩其恶”,说的正是这个现象。
不过要注意,这类研究只能说明“不诚为什么藏不住”这一层现象,不能用来解释“诚”本身。《中庸》说“诚之不可掩”时,是把它和鬼神放在一起讲的:鬼神“体物而不可遗”,遍在于万物之中;诚也是这样一种本来就会显现的东西,不只是表情管理失败那么简单。这一层要到后面几章才能讲透。
3.3 小事里的不诚
3.3.1 一碗醋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论语·公冶长》)
微生高先生素有“直”的名声。有人向他讨醋,他家里没有,就悄悄去邻居家讨来,再给了那人。这本是好心,可是他让人以为醋是他自己家的,这里就有了一点装。孔子先生不说他坏,只说:谁说他直呢?
3.3.2 “吾谁欺?欺天乎?”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论语·子罕》)
孔子先生病重时,子路先生出于敬爱,让门人扮作家臣,好让老师走得体面些。孔子先生病稍好,却很生气:我没有家臣,偏装作有,这是骗谁?骗天吗?我宁可死在你们这些学生手里。
这两件事都出于善意,却都被孔子先生看作不诚。更值得注意的是“欺天乎”三个字:在孔子先生心里,任何作假,最终面对的观众都是天。这又回到了第 2 章那位看不见的观众。
4 诚与信:为什么“言必信”反被看低
“诚”和“信”常常连在一起说,但它们并不是一回事。先秦有两句话,初看很让人困惑。
4.1 两句“怪话”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论语·子路》)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孟子·离娄下》)
孔子先生明明说过“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论语·为政》),又说“民无信不立”(《论语·颜渊》),为什么“说话一定兑现,做事一定做到底”,反倒被称为“硁硁然小人”,只能算第三等的士?孟子先生更是直接说,大人说话不一定兑现。
4.2 抱柱的尾生先生
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庄子·盗跖》)
尾生先生和女子约在桥下见面,女子没来,河水涨上来了,他也不走,抱着桥柱被淹死。论“言必信”,没有人比他更彻底。但没有人会觉得这是值得效法的德行。孔子先生说过:
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论语·阳货》)
只讲守信而不肯学习、不明事理,反而会伤害自己和别人。

4.3 信是言行对得上,诚是整个人对得上善
这就能看出两者的区别了:
“信”是说的和做的对得上,是人和自己的话之间的关系。“诚”是整个人和善对得上,是人和道之间的关系。
所以《中庸》给“诚之者”下定义时,用的是两个条件:
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中庸》第二十章)
| 择善 | 固执 | 结果 | |
|---|---|---|---|
| 诚之者 | 有 | 有 | 走向诚 |
| 尾生先生 | 无 | 有 | 守死了一句话 |
| 知而不行的人 | 有 | 无 | 知道善,守不住 |
只有“固执”没有“择善”,就是尾生先生;只有“择善”没有“固执”,就是知道却做不到。孟子先生说“惟义所在”,并不是允许人随便食言,而是说:当过去的一句话和此时此地的义冲突时,诚的人跟着义走,而不是跟着那句话走。平常的时候,《中庸》仍然要求“言顾行,行顾言”(第十三章),言行一致一点也不能少。
5 天生的和练成的:诚者与诚之者
5.1 《中庸》的两条路
5.1.1 原文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中庸》第二十章)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中庸》第二十一章)
“诚者”是本来就诚,这是天的样子;“诚之者”是努力使自己诚,这是人该走的路。“自诚明”是从“是”走到“知”:先是一个真的人,自然就明白;“自明诚”是从“知”走到“是”:先弄明白,再慢慢变成那样的人。
5.1.2 用学开车来理解
刚学车的人,每一步都要想:先踩离合,再挂挡,看后视镜,打转向灯……又慢又累,还常出错。老司机却不用想,手脚自己就做对了,还能一边开车一边聊天。心理学常把前一种叫“慢系统”,后一种叫“快系统”:前者靠刻意思考,后者靠熟练以后的直觉。
“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就像老司机;“诚之者”的“人一能之己百之”,就是用百倍的功夫,把“要想才能做对”练成“不想也能做对”。孔子先生自述一生: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为政》)
“从心所欲”是不思,“不逾矩”是中道。这正是从“诚之者”走到“诚者”的终点。庄子先生笔下那位解牛的庖丁先生,“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庄子·养生主》),讲的也是同样的境界。
但这个比方只说明了形状,也就是从费力到自然,没有说明内容。小偷练久了,偷东西也能“不思而得”。“诚”之所以是诚,在于它练成的是“择善”之后的东西,最后到达的是“从容中道”。而且在先秦人看来,这个过程不是学会一项新本领,而是回到、对准本来就有的天性,所以叫“自诚明,谓之性”。

5.2 同一句话的三个版本
“诚者天之道,诚之者人之道”这句话,在战国儒家里至少有三个版本。三个版本的差别,正好显出三条不同的修养路线。
5.2.1 《中庸》:学、问、思、辨、行
《中庸》的“诚之者”,是一套完整的功夫: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内外兼顾,既要向外学,也要向内想,最后落到行动上。
5.2.2 《孟子》:思诚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孟子·离娄上》)
这一段和《中庸》第二十章的一段几乎一字不差,只在最关键的地方改了一个词:“诚之者”变成了“思诚者”。
孟子先生的“思”不是盘算,而是向内反省,找回本来就有的东西:
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孟子·告子上》)
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孟子·尽心上》)
孟子先生主张性善,善本来就在心里,所以“人之道”的重点是“反身”,是回头去找。
5.2.3 《荀子》:守与操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操之则得之,舍之则失之。(《荀子·不苟》)
荀子先生主张性恶,善不是心里本有的,要靠学习礼义得来。所以他的“诚”重在“守”和“操”:把学来的仁义紧紧握住,不放手。
5.2.4 《中庸》早已把三条路包住
| 人之道 | 用力的方向 | 背后的人性观 | |
|---|---|---|---|
| 《中庸》 | 诚之:学问思辨行 | 内外兼修 | 天命之谓性 |
| 《孟子》 | 思诚:反身 | 向内找回 | 性善 |
| 《荀子》 | 养心以诚:守仁行义 | 握住学来的 | 性恶 |
后来的人常把孟荀之争看得势不两立。其实《中庸》早就说过:
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中庸》第二十章)
孟子先生的路,偏向“生而知之”“安而行之”;荀子先生的路,偏向“困而知之”“勉强而行之”。《中庸》说:走哪条都行,到了终点是一样的。孟荀两家后来的分歧,早已被包含在《中庸》的这几句话里。
5.3 《易·文言》里的“存诚”与“立诚”
乾卦《文言》解释相邻的九二、九三两爻时,各提了一次“诚”: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乾·文言》)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易·乾·文言》)
九二是“正中”之德,配的是“闲邪存其诚”:诚本来就在,只要防住邪念,把它保存下来。九三是“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整天勤勉、夜里还警惕,配的是“修辞立其诚”:诚要靠努力一点点建立起来。
一卦之中相邻的两爻,一个说“存”,一个说“立”,恰好对应“诚者”与“诚之者”、“自诚明”与“自明诚”。这个对应是否出于作者有意安排,不能断定,但放在一起看,确实相映成趣。
此外,九三的“知至”和《大学》的“知至而后意诚”用的是同一个词;九二的“德博而化”和《中庸》的“唯天下至诚为能化”声气相通。可见这些文献共享着同一套语言。
6 荀子先生的诚:性恶论者的意外
荀子先生主张性恶,常被看作孟子先生的对立面。可是他讲起“诚”来,用的几乎是《中庸》的语言。
6.1 原文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矣;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明则能变矣。变化代兴,谓之天德。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诚者也。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亲,不怒而威。夫此顺命,以慎其独者也。善之为道者,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不形则虽作于心,见于色,出于言,民犹若未从也,虽从必疑。天地为大矣,不诚则不能化万物;圣人为知矣,不诚则不能化万民;父子为亲矣,不诚则疏;君上为尊矣,不诚则卑。夫诚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居以其类至。操之则得之,舍之则失之。操而得之则轻,轻则独行,独行而不舍,则济矣。济而材尽,长迁而不反其初,则化矣。(《荀子·不苟》)
6.2 几乎是《中庸》的语言
| 《荀子·不苟》 | 《中庸》《孟子》《论语》 |
|---|---|
| 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矣 | 诚则形,形则著……变则化;至诚如神(《中庸》) |
| 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明则能变矣 | 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中庸》) |
| 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 |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论语》) |
| 嘿然而喻,未施而亲,不怒而威 | 不动而敬,不言而信(《中庸》);四体不言而喻(《孟子》) |
| 以慎其独者也 | 君子慎其独也(《中庸》《大学》) |
| 不诚则不能化万物 | 不诚无物(《中庸》) |
| 操之则得之,舍之则失之 | 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孟子·告子上》) |
6.3 批“五行”,却用“慎独”
更有意思的是,荀子先生曾经点名批评子思先生和孟子先生: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子思唱之,孟轲和之。(《荀子·非十二子》)
这里说的“五行”,不是金木水火土,而是一种讲德行的学说。1993 年湖北荆门郭店出土的战国楚简里,正好有一篇《五行》,其中说:
“淑人君子,其仪一也。”能为一,然后能为君子,慎其独也。(郭店楚简《五行》)
荀子先生批评“五行”说,自己却照样讲“慎独”、讲“诚”。这说明在性善、性恶之争的底下,“诚”和“慎独”是战国儒家共同的地基,谁也绕不开。
6.4 让“伪”长成天性
荀子先生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这里的“伪”是“人为”,指后天的努力,并不是虚假。可这就带来一个问题:人为的东西,怎样才能变得像天生的一样自然?
荀子先生的回答就在“诚”里:“操而得之……独行而不舍,则济矣。济而材尽,长迁而不反其初,则化矣。”把学来的仁义握住,一直不放,直到把自己的才质全部用上;长期这样改变下去,不再退回原来的样子,就“化”了。人为的东西,经过诚的长久守持,最终变成了第二天性。这正是《中庸》“自明诚”那条路走到底的样子。
6.5 一个宝贵的字:轻
在这段话里,荀子先生还留下了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字:“操而得之则轻。”诚握住了以后,人是轻的。这个字,引出了下一章。
7 诚是轻的
一提到“诚”,很多人会想到苦苦克制、时时提防。可是先秦讲诚的人,几乎都说它是轻松的、快乐的。
7.1 四个说法
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孟子·尽心上》)
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大学》)
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孟子·公孙丑上》)
操而得之则轻。(《荀子·不苟》)
《大学》的“自谦(慊)”和孟子先生讲浩然之气时的“不慊于心”,用的是同一个字,说的是同一种体验的两面:所作所为对得上自己的心,就满足、充实,心胸宽了,身体也舒展;对不上,气就泄了,人就软了。
7.2 为什么不诚会累
《大学》写小人“见君子而后厌然”,“厌然”两个字很传神,就是一见到人就躲躲闪闪、缩起来的样子。
现代心理学研究说谎时发现,说谎比说真话费力得多:要记住真相,又要编出假话;要让假话前后一致,又要观察对方信没信;还要管住自己的表情和语气。一些测谎方法正是利用这一点,故意给对方增加思考负担,说谎的人就更容易露馅。
不诚的人,等于在心里同时运行两套系统;诚的人只有一套。所以孔子先生说: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论语·述而》)
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论语·颜渊》)

7.3 诚不是苦行
所以,诚不是给自己加一副重担,而是把面具卸下来。颜子先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论语·雍也》),这种乐,就来自里外如一的轻。
8 真而不完美,胜过完美而不真
8.1 狂狷与乡原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论语·子路》)
子曰:“乡原,德之贼也。”(《论语·阳货》)
狂者冒进,狷者拘谨,都不完美,但孔子先生愿意和他们交往。他最厌恶的,反而是看上去最完美的“乡原”。孟子先生对乡原有一段精彩的描写:
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孟子·尽心下》)
你想批评他,挑不出毛病;想指责他,找不到把柄。人人都喜欢他,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好。可他的一切都是“似”:看上去像忠信、像廉洁,里面却是空的。乡原是“诚”最危险的赝品,正因为它模仿得最像。
8.2 有情,则虽过不恶
郭店楚简里有一段话,把这个道理说得更透:
凡人情为可悦也。苟以其情,虽过不恶;不以其情,虽难不贵。苟有其情,虽未之为,斯人信之矣。未言而信,有美情者也。(郭店楚简《性自命出》)
凡人伪为可恶也。(郭店楚简《性自命出》)
“情”在这里就是实情、真心。只要出于真心,即使做错了,也不让人厌恶;不出于真心,即使做到了很难的事,也不可贵。“未言而信,有美情者也”,和《中庸》的“不言而信”正相呼应。
孔子先生说“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论语·八佾》),也是这个意思:宁可简朴而真,不要铺张而假。
8.3 致曲:一个角落的善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中庸》第二十三章)
“其次”是说比至诚的圣人差一等的普通人。普通人的善往往只在一个角落:有人特别孝顺,有人特别不忍,有人特别守信,这就是“曲”,一偏一隅。“致曲”就是把这一隅推到底。《中庸》说,只要这一角是真的,它就会一步步显形、彰著、光明、感动别人、带来改变,最后化育万物。
孟子先生讲“四端”时,说的是同一个道理:
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孟子·公孙丑上》)
一点小火、一眼小泉,只要是真的,就能越烧越旺、越流越远。反过来,假的东西再大也长不起来:
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孟子·离娄下》)
夏天暴雨,沟渠一下子灌满,可是很快就干了;有源头的泉水虽然细,却日夜不停,最后流到大海。名声超过了实情,就像暴雨灌满的沟,君子以此为耻。
诚不要求人一开始就圆满,只要求一开始就是真的。

8.4 由仁义行,非行仁义
孟子曰:“……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孟子·离娄下》)
仁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郭店楚简《五行》)
同样是做一件仁义的事,“由仁义行”是仁义从里面发出来,带着人走;“行仁义”是把仁义当作一件要去完成的事情来做。《五行》也说:仁在内心成形了,才叫“德之行”;没有在内心成形,只能叫“行”。外面看一模一样的动作,因为里面诚与不诚,性质完全不同。
9 诚能动人,而真诚不炫耀
9.1 儒道说了同一句话
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孟子·离娄上》)
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庄子·渔父》)
一个是孟子先生,一个是《庄子》书中的渔父,在“诚能动人”这一点上,几乎说的是同一句话。渔父的“真在内者,神动于外”,和《大学》的“诚于中,形于外”也如出一辙。
9.2 一个笑容的真假
“强亲者虽笑不和”:勉强装出来的亲热,笑着也不让人觉得温暖。这句话在现代得到了一个很具体的印证。
十九世纪的法国神经学家杜兴(Duchenne de Boulogne)发现:人真心笑的时候,不只是嘴角上扬,眼睛周围的肌肉也会收缩,眼角会挤出细纹;而这块肌肉,大多数人很难随意控制。后来心理学家就把这种真心的笑称为“杜兴微笑”。之后的研究也发现,有些人能刻意做出这种笑,但它仍然比单纯咧嘴难装得多。“虽笑不和”,两千多年前就被说破了。
9.3 鸣鹤在阴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易·中孚》九二)
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易·系辞上》)
“中孚”就是内心的诚信。鹤在树荫里鸣叫,人看不见它,它的孩子却在远处应和。这又是第 2 章说过的“隐而显”:看不见的地方发出的真声音,自有回应。《系辞》更是把它推到了“动天地”的高度。

9.4 推到天下
诚能动人,所以它也是政治的根本。
《中庸》讲治理天下国家有“九经”,最后说“所以行之者一也”,紧接着就讲“诚身有道”,可见这个“一”就是诚。孟子先生那条链子(见 5.2.2)是倒着推的:要治民,先要得到上级信任;要得到上级信任,先要取信于朋友;要取信于朋友,先要让父母满意;要让父母满意,先要自身诚;要自身诚,先要明白什么是善。整个社会的信任,是从一个人的诚身一层层推出去的。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孟子·公孙丑上》)
荀子先生也说,诚是“政事之本”,不诚的话,即使心里有、脸上有、嘴上也说了,“民犹若未从也,虽从必疑”。
9.5 光是透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
说到这里,可能会有一个误会:既然“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那诚的人是不是应该把自己的诚亮出来?
《中庸》的结尾恰恰相反:
《诗》曰:“衣锦尚絅。”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诗》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诗》曰:“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中庸》第三十三章)
穿着锦绣的衣服,外面却罩一件素麻的单衣,因为不喜欢花纹太显眼。君子之道暗暗的,却一天比一天彰明;小人之道亮闪闪的,却一天比一天消亡。
老子先生说的几乎是一样的话:
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老子》第七十章)
光而不耀。(《老子》第五十八章)
“衣锦尚絅”和“被褐怀玉”,一儒一道,简直是同一幅画。
《庄子·列御寇》更讲了一个故事。列子先生去齐国,走到半路就回来了。他说,路上在十家卖浆的店里吃过东西,有五家抢着先给他上浆。他因此害怕了:
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齑其所患。(《庄子·列御寇》)
内心的诚还没有化开,就从身体上泄露出来,成了一种光,去震慑人心,让人不去尊重年长的人,反而先来尊重他,这正是祸患的开端。
三处合起来看就明白了:诚一定会显现,但它的光是自己慢慢透出来的(“闇然而日章”),而不是打出来给人看的(“的然”)。一旦诚变成了一种展示,它就已经不是诚了。

10 诚即是成:从德性到本体
前面讲的诚,还都是人的德性。可是《中庸》走得更远,它说,诚是万物存在的根据。
10.1 原文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中庸》第二十五章)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诗》云:“维天之命,於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中庸》第二十六章)
10.2 “不诚无物”怎么理解
“不诚无物”是先秦论诚中最难懂的一句。没有诚就没有东西?这听起来很玄。可以借几个现代人熟悉的例子来理解。
河里的漩涡,看上去是一个“东西”,有形状、有位置,甚至能持续很久。可是组成它的水每一刻都在换。漩涡之所以是漩涡,是因为水流一刻不停地把它维持成漩涡的样子;水流一停,漩涡就没了。火焰也是这样。生命更是这样:生物学家马图拉纳和瓦雷拉提出“自创生”(autopoiesis)的概念,说活的细胞就是一个不断生产自己、维持自己的系统,它的分子一直在更新,可它始终是它自己;一旦这种自我生产停下来,它就不再是一个活物了。
“诚者自成也”“诚者物之终始”,说的就是这样一种从头到尾、一刻不停的“自己成为自己”。一个东西从开始到结束,贯穿其中、让它始终是它的,就是诚;诚一断,这个东西也就不在了。所以说“至诚无息”,诚是不停息的。
这些例子只是帮助理解的比方。先秦的诚还包含着道德和“成物”的意思,不是一个纯粹的物理或生物学概念。但比方能帮我们抓住要点:诚不是一个东西身上附带的某种品质,而是它之所以能存在的那个持续过程。
用到人身上也一样。《大学》说: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大学》)
心不诚、不在的时候,人虽然站在那里,其实并不“在”。一个人做事不诚,那件事其实也没有真正被做成。这也是“不诚无物”。
10.3 不贰:integrity 与 integer
《中庸》说天地之道可以一句话讲完:“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不贰,就是一,纯一不杂。郭店《五行》也说“能为一,然后能为君子”。
英文里形容一个人正直可靠,用 integrity 这个词;它来自拉丁文 integer,本义是“完整的、没有被分割的”。东西方在这里不约而同:真正可靠的人,是一个完整的、没有裂缝的人。这正是第 3 章说的,“自欺”就是把自己分裂成了两个。
“不贰”之后紧跟着“生物不测”,这里有一个看似矛盾、其实很深的地方:源头越纯一,生出来的东西反而越丰富、越不可预测。天只有一个,生出的万物却千差万别。诚不是单调,而是一切丰富性的根。
10.4 天之诚就是“有常”
为什么说“诚者,天之道也”?天的诚体现在哪里?
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论语·阳货》)
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诚者也。(《荀子·不苟》)
天从不说话,四季却从不失约。春天一定会来,太阳一定会升起,所以老百姓可以按时耕种,可以对它有所“期”。天的诚,就是“有常”:始终如一,从不欺人。
用现代的话说,自然科学之所以能够成立,是因为自然规律不“说谎”:同样的条件,在昨天和今天、在这里和那里,都会得到同样的结果。如果自然界会骗人,科学就无从谈起。从这个意义上说,天是最诚的存在。当然,先秦的天不只是物理规律,它还“生物”“化育”,“於穆不已”,有一种不停息的生命力。“文王之德之纯,纯亦不已”,人的诚,就是学天的这种纯一和不息。
10.5 成己与成物
最后要注意,《中庸》说“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诚不是关起门来修养自己就够了。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中庸》第二十二章)
“参”就是“三”,与天、地并列为三。至诚的人不是站在世界外面看世界,而是参与到天地化育万物的过程中去,成为其中的一份力量。这一点非常重要,第 12 章讲“前知”时还要用到。
11 道家的诚:真
道家很少用“诚”字,但他们有一个对应的字:真。
11.1 老子先生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老子》第二十一章)
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老子》第三十八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老子》第八十一章)
道虽然恍惚难以捉摸,里面却有极真实的精华,有可以信赖的东西。这就是道家的“诚”。老子先生批评礼是“忠信之薄”,并不是反对忠信,而是说:等到需要用礼来规定忠信的时候,真正的忠信已经变薄了。他要的是“处其实,不居其华”,站在实处,不站在花哨处。
11.2 庄子先生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庄子·大宗师》)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庄子·大宗师》)
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庄子·徐无鬼》)
不见其诚己而发,每发而不当。(《庄子·庚桑楚》)
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庄子·渔父》)
“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先是一个真的人,然后才有真的知,这和《中庸》的“自诚明”结构完全相同。“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庄子》书中也直接用了“诚”字。“不见其诚己而发,每发而不当”,看不清自己真实的心就去行动,每一次都不得当,这正是齐宣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的处境。
11.3 最高的诚,不知道自己在诚
儒道在“诚”上最深的会合点,是这样一个看法:最高的诚,不知道自己在诚。
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庄子·天地》)
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中庸》第二十章)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老子》第五十五章)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孟子·离娄下》)
“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真实,却不觉得这是忠;恰当,却不觉得这是信。道理很简单:一旦你注意到“我现在很诚”,心里就有了两个:一个在诚,一个在看着自己诚。这已经是“贰”了。所以儒家说“不勉”“不思”,道家说“不知以为”,两家都以赤子为象征。
11.4 分歧:同一个“素”字
终点相近,路径却不同。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是一个“素”字: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论语·八佾》)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老子》第十九章)
儒家说“绘事后素”:先要有一块洁白的底子,然后才能在上面作画;礼就是画,诚就是素底。没有素底,画不上去,所以孔子先生说“人而不仁,如礼何”(《论语·八佾》)。但有了素底,还是要画,礼是用来养护和成全诚的。
道家说“见素抱朴”:守住素就够了,不必再画,画上去的东西反而会让素变薄。
同一个“素”,儒家往上添,道家往回收。但两家都同意:素是根本。
11.5 汇合:斋
在具体的功夫上,儒道又在一个地方汇合了:斋。
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中庸》第十六章)
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中庸》第二十章)
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鬼神。……对曰:“……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庄子·达生》)
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庄子·人间世》)
“齐”就是“斋”。木匠梓庆先生做乐器架之前,先斋戒:三天后忘了赏赐,五天后忘了毁誉,七天后连自己的身体都忘了。这样做出来的东西,看见的人都惊为鬼神之作。“器之所以疑神者”,和《中庸》的“至诚如神”遥相呼应。
斋,就是把一切不属于自己真实的杂念一层层剥掉。而斋戒,本来就是祭祀前的功课。在这里,儒道两家又一起回到了第 2 章那个源头。
11.6 曲:一个不宜坐实的呼应
最后有一个有趣的巧合: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中庸》第二十三章)
曲则全,枉则直……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老子》第二十二章)
《中庸》讲“致曲”而“有诚”,《老子》讲“曲则全”,结尾又是“诚全而归之”,“曲”“诚”“全”三个字在两处同时出现。两处的“曲”意思并不相同:《中庸》的曲是一偏一隅,《老子》的曲是委曲、弯曲;《老子》的“诚”也只是副词。但两者都说:从“曲”出发,可以到达“全”或“诚”。这个呼应是否有渊源,无法断定,记下来,留给读者玩味。
12 至诚如神:先秦的“前知”
现在可以来看《中庸》里最神秘的一段了。
12.1 原文与一种容易走偏的读法
12.1.1 原文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中庸》第二十四章)
12.1.2 把“前知”读成“看信号”
现代人读这一段,很容易这样理解:至诚的人没有私心、没有偏见,看问题客观,所以能从各种迹象里准确地推断出未来。好比一个高明的分析师,不被自己的愿望蒙蔽,好消息坏消息都看得清,所以预测得准。
这个读法听起来很合理,但站在先秦的立场看,恰恰读反了。这种“看信号、推未来”的知,正是先秦儒道都看低的那一种。
先看子贡先生的一次“预言”:
春,邾隐公来朝。子贡观焉。邾子执玉高,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贡曰:“以礼观之,二君者,皆有死亡焉。……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心已亡矣。……高仰,骄也;卑俯,替也。骄近乱,替近疾。君为主,其先亡乎!”……夏五月壬申,公薨。仲尼曰:“赐不幸言而中,是使赐多言者也。”(《左传·定公十五年》)
子贡先生看两位国君的仪态,断定他们都会遭殃,鲁定公果然当年就去世了。这是一次非常准的“看信号、推未来”。可是孔子先生的评价是:“不幸言而中。”说中了,反而是不幸,因为这会让他更喜欢多说话。
《论语》里还有一段,把子贡先生和颜子先生并排放在一起:
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论语·先进》)
子贡先生做生意,猜行情常常猜中,“亿”就是揣测。孔子先生把它和颜子先生的“屡空”对举,高下很分明。
老子先生说得更重:
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老子》第三十八章)
靠聪明预先判断,是道的浮华,愚蠢的开端。
《易·系辞》有一句话,正好给这两种知划了界:
神以知来,知以藏往。(《易·系辞上》)
“知”(智力)的本事是“藏往”:收集、储存过去的经验和规律。用过去的规律去推断未来,本质上还是“藏往”往前延伸了一步。真正的“知来”,靠的是“神”。而《中庸》说的,恰恰是“至诚如神”。
《系辞》还解释过咸卦九四的爻辞“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心思来来往往、反复揣度,能影响到的只是身边的一小圈人。它的回答是:
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易·系辞下》)
前面那个“分析师”式的读法,不管说得多么客观,仍然是在“憧憧往来”里打转,只不过揣测得更精确一点。《中庸》说的前知,根本不在这个层面上。
12.2 感通,不是推断
12.2.1 寂然不动,感而遂通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易·系辞上》)
不思考,不作为,静静地不动,一有感触,就通达天下万事的缘故。这就是“神”。《中庸》写诚者,也说“不思而得”。前知不是想出来的,是感通出来的。
12.2.2 与鬼神合其吉凶
乾卦《文言》有一段话,几乎就是“至诚之道,可以前知”的注解: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易·乾·文言》)
大人知道吉凶,不是因为他“观察”了鬼神,而是因为他与鬼神“合”,与鬼神一同感受着吉凶。“先天而天弗违”,走在天的前面,天也不违背他,这正是前知最准确的写法。
12.2.3 同声相应:共振
感通靠的是什么?先秦的回答是:同类相应。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易·乾·文言》)
于是乎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庄子·徐无鬼》)
调好两张瑟,一张放在堂上,一张放在室内。弹这张瑟的宫音,那张瑟的宫弦就跟着动;弹角音,角弦就跟着动。因为它们的音律相同。
这就是现代物理学说的“共振”。拿两只频率相同的音叉,敲响其中一只,另一只即使没人碰,也会自己响起来。它并没有“看见”或“听见”什么,只是因为两者同调,一只的振动自然传给了另一只。
“诚者,天之道也。”至诚的人与天地是同一个调。天地之间有什么将要发生,那最初的、极微弱的动静,已经让他跟着振动起来了。所以,前知要的不是“看得准”,而是“调得同”。
不诚的人就像一根跑了调的弦,“贰”了,外面怎么动,它都不会应。这就是为什么《中庸》说能前知的是“至诚”,而不是“至智”。

12.2.4 四体与咸卦
原文说“见乎蓍龟,动乎四体”。这个“四体”,可以指别人的身体,就像子贡先生看到的那样,人心里的状态会从仪态上透出来;也可以指至诚者自己的身体。
先秦本来就把身体看作感应发生的地方。咸卦的“咸”就是“感”,它的爻辞从“咸其拇”(感于脚趾)、“咸其腓”(感于小腿)、“咸其股”(感于大腿),一路感到“咸其脢”(感于背)、“咸其辅颊舌”(感于口舌),整个卦就是一个身体在感应。孟子先生也说君子的德性“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孟子·尽心上》)。天地将动,至诚者的身心先有所动,这在先秦人看来是很自然的事。
12.3 为什么偏偏是诚
12.3.1 握住了始,就握住了终
第 10 章说过,“诚者物之终始”,诚是贯穿一件事从头到尾的那根线。值得注意的是,《中庸》讲“前知”的这一章,正好夹在“唯天下至诚为能化”(第二十三章)和“诚者物之终始”(第二十五章)之间。前知不是至诚之外另加的一项神通,而是至诚的一个侧面:握住了线头,线尾自然就在手里。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易·坤·文言》)
脚下踩到了霜,就知道坚冰要来了。臣子杀君、儿子杀父,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渐渐积累起来的,只是没有及早看清。前知,就是在“霜”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坚冰”,因为二者本来就是同一个过程的始与终。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老子》第六十四章)
12.3.2 参与者的知
第 10 章最后说,至诚的人“与天地参”,是天地化育的参与者,而不是旁观者。孟子先生也说:
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孟子·尽心上》)
“上下与天地同流”:他就在这条河里流,不是站在岸上看河。
这里可以借一个现代哲学的说法来帮助理解。哲学家安斯康姆(G. E. M. Anscombe)注意到,人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有一种“无需观察的知识”:你知道自己下一刻要抬手,不是先看见手抬起来才知道的。旁观者要预测你会不会抬手,得观察你、分析你;你自己却不必,因为你就是那个抬手的人。
至诚者知道国家“将兴”“将亡”,更像是这种参与者的知,而不是旁观者的预测。他本身就是天地化育的一部分,所以知道“将至”,就像知道自己将要抬手。当然这只是一个比方,但它能帮我们看清:前知的关键不在于观察得多仔细,而在于知者和被知者是不是一体。《中庸》说诚是“合外内之道”,正是这个意思。
12.3.3 祸福就是善与不善
再看原文里的“祯祥”和“妖孽”。在先秦人看来,它们不是天上随机掉下来的信号。
妖由人兴也。人无衅焉,妖不自作。人弃常,则妖兴,故有妖。(《左传·庄公十四年》)
妖异是由人引起的。人没有破绽,妖异就不会自己出现;人背弃了常道,妖异才会兴起。而荀子先生说过,天的诚就是“有常”。守常就是诚,弃常就会生妖。祯祥与妖孽,就是诚与不诚在一个国家身上的显现。至诚的人认得出诚与不诚,就像宫弦只应宫音。
原文还有一个容易滑过去的细节:上一句说“祸福将至”,下一句却说“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悄悄把“祸福”换成了“善”与“不善”。
这个替换意义重大。在至诚的人眼里,祸福不是外来的运气,而是善与不善成熟以后的样子。孟子先生说:
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孟子·公孙丑上》)
所以至诚者事先知道的,不是“运”,而是“德”。他看到的不是“明年会有灾”,而是“这里已经有了不善”;灾祸不过是这份不善迟早要结出的果子。
12.4 前知的第一个对象,是自己
12.4.1 颜氏之子
《系辞》讲“知几”,有一段极重要的话:
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易·系辞下》)
“几”是事物刚刚开始动、还极其微小的时候。讲完“知几其神乎”,紧接着举的例子,不是哪位能预言国家兴亡的人,而是颜子先生:他心里有了不善,没有不立刻察觉的;察觉了,就再也不犯第二次。
这说明,“不善,必先知之”首先是在自己心里:一个不善的念头刚刚萌动,还没有成形、更没有变成行动,就已经知道了。
12.4.2 慎独扩充到天下
这样一来,“前知”就和《中庸》的首尾接上了: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中庸》第一章)
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中庸》第三十三章)
一个国家从兴盛走向灭亡,和一个人心里一念之差走向大错,结构完全一样:都是从“微”走到“显”。在自己心里能“知微之显”,就是慎独;把同样的能力推到天下,就是前知。前知,就是慎独扩充到天下。
12.4.3 空与亿
再回头看《论语》那段对举:“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亿则屡中。”“屡空”字面上多指颜子先生常常贫困,但把它放在子贡先生的“亿”对面,用意已经很清楚了:一个空,一个算。
三部书在颜子先生身上会合了:《论语》以他的“空”对子贡先生的“亿”;《系辞》称他“庶几”,正与“知几”相应;《庄子》则让他讲“心斋”和“坐忘”。真正的先觉,来自“空”,而不是来自“算”。
12.5 诚是实,前知却要空
12.5.1 满于天道,空于私意
这里似乎有一个矛盾:诚是“实”,是真实充满;为什么前知又要“空”?
解开这个矛盾,才算真正懂了诚。诚是满于天道、空于私意。孔子先生有“四绝”: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论语·子罕》)
不臆测,不武断,不固执己见,不自以为是。不诚,就是“贰”,心里多出了第二样东西:多了算计,多了愿望,多了恐惧,多了自己。《大学》说:
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大学》)
“有所”,就是心里有了东西挡着。诚的“实”,是和天道一样纯一;诚的“空”,是没有私意夹杂。实与空,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12.5.2 虚壹而静
荀子先生在《解蔽》里,把这个机制讲得最透彻:
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万物莫形而不见,莫见而不论,莫论而失位。坐于室而见四海,处于今而论久远。(《荀子·解蔽》)
“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不让心里已经储存的东西,妨碍正在到来的东西。
这句话比“消除偏见”深得多。前面那种“分析师”式的读法,只要求去掉愿望造成的扭曲;荀子先生要求的是,连心里已经有的知识、经验、规律,哪怕它们是正确的,也不能挡住正在到来的新东西。这正是《系辞》说的“知以藏往”的局限:藏得越多,越容易用旧的去套新的。
“壹”就是不贰,就是诚。做到了虚、壹、静,结果是“坐于室而见四海,处于今而论久远”:坐在屋里看见四海,身在今天论断久远,这正是前知。
道家也有同样的话: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老子》第十六章)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老子》第四十七章)
12.5.3 镜子不迎,却能先觉
庄子先生有一个著名的比喻: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庄子·应帝王》)
至人的心像镜子:东西走了不去送,东西没来不去迎,来了就照,走了不留。
可是这就有一个问题:“不迎”就是不预测,那还怎么“前知”?
答案是:那个“几”其实已经到了,只是还在“动之微”的阶段,极其细微。一般人心里装得太满,“憧憧往来”,照不出这么细微的东西;镜子是空的,所以一照就照出来了。所谓“前”,只是在常人看来是“前”;在至诚的人那里,不过是当下的“应”。
这样,《论语》里一句很费解的话也就讲通了: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论语·宪问》)
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不凭空猜测别人不诚实,却又能最先察觉,这才是贤者。正因为不“逆”不“亿”,心里不先装着怀疑,所以才能“先觉”。
这也说明,诚的人不是多疑的人。孟子先生讲过一个故事:有人送活鱼给子产先生,子产先生让管池塘的小吏把鱼养起来。小吏却把鱼煮来吃了,回来报告说:鱼刚放进去时还没精神,过一会儿就摇着尾巴游走了。子产先生说:“得其所哉!得其所哉!”小吏出去后得意地说:“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孟子先生评论:
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孟子·万章上》)
孔子先生回答宰我先生时也说:“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论语·雍也》)诚的人在小事上可能被骗,因为他不预先怀疑;但在大方向上骗不了他,因为不合道的东西,和他“不同调”。
12.6 壶子先生与神巫
《庄子·应帝王》里有一个故事,把两种“前知”的高下讲得淋漓尽致。
郑国有一位神巫季咸先生,“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能说出人哪年哪月哪天死,准得像神一样。郑国人见了他都躲着走,列子先生见了却心醉神迷,回来对老师壶子先生说:我原以为您的道最高,没想到还有更高的。
壶子先生说,你把他带来,让他给我看看相。季咸先生来了四次:第一次,壶子先生示以“地文”,他说壶子先生快死了;第二次,示以“天壤”,他说有救了;第三次,示以“太冲莫胜”,他说看不准,等你稳定了再看;第四次,壶子先生示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季咸先生还没站稳,就吓得跑掉了。
壶子先生早就点破了列子先生为什么会被看穿:
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女。(《庄子·应帝王》)
你拿你的道去和世人较劲,一心想要别人相信你,所以人家能看透你的相。
这个故事的意思很清楚:靠察言观色、看相断事的前知,只能看穿心里有执着、有所“必”的人;遇到“虚”的人,就完全失灵了。神巫的“若神”,和《中庸》的“至诚如神”,两个“神”字,一假一真。前者是揣测,是“前识”;后者是感通,是“知几”。

12.7 从“被神看透”到“如神”
现在可以把《中庸》全书的一个结构看清楚了。
第十六章,“诚”字第一次出现时,人是在祭祀中面对鬼神:“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诚之不可掩”。在那里,人是被看透的一方,人的一切都瞒不过那位看不见的观众。
第二十四章,“至诚如神”。人成了能看透的那一方,像鬼神一样“体物而不可遗”,能在万物刚刚萌动时就感知到它们。
诚的起点,是在神面前什么都藏不住;诚的终点,是自己能像神一样去知。从被看透,到能看透;从祭祀的一方,到“如神”的一方。这正好与第 2 章首尾相接。
12.8 前知不是为了趋吉避凶
最后还要说明,先秦讲前知,目的完全不是现代人想象的“预测未来,好提前避险获利”。
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论语·子罕》)
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论语·宪问》)
孔子先生早就知道自己的道行不通,可他仍然坚持去做。就像《论语》里那位守城门的人形容他的:“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论语·宪问》)前知没有让他趋吉避凶,反而让他更清醒地去做该做的事。
《系辞》说“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见到几,是为了“作”,为了及时去做正确的事;《中庸》说诚能“时措之宜”,是为了在每一个时刻都应对得恰当。前知是为了应得恰当,不是为了押注。
孔子先生担心子贡先生说中了以后会“多言”,这又回到了第 9 章:前知一旦拿出来炫耀,就成了“形谍成光”。荀子先生说:
善为《诗》者不说,善为《易》者不占,善为《礼》者不相,其心同也。(《荀子·大略》)
真正懂《易》的人,连占卜都不必,更不会拿预言来示人。
而占卜本身,在先秦人看来也是靠诚的:
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易·蒙》)
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易·系辞上》)
第一次诚心地问,就会告诉你;一问再问,就是轻慢,不再告诉你了。圣人用蓍草,是为了“洗心,退藏于密”。《中庸》说征兆“见乎蓍龟”,蓍龟和至诚者其实是同一类东西:都是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的。
13 结语:诚的阶梯
把全文走过的路收拢起来,“诚”在先秦大致经过了这样几级台阶:
| 台阶 | 诚是什么 | 代表文献 |
|---|---|---|
| 副词 | 确实、真的 | 《论语》《老子》 |
| 祭祀之信 | 面对看不见的观众,里面必须是真的 | 《左传》《论语·八佾》《诗·大雅·抑》 |
| 毋自欺 | 对自己不分裂,好善如好好色 | 《大学》 |
| 择善固执 | 从“要想才对”练到“不想也对” | 《中庸》《孟子》《荀子》 |
| 动与化 | 真的东西自会显现、感动、化育 | 《中庸》《孟子》《庄子·渔父》《易·中孚》 |
| 成 | 万物之所以存在的不息过程 | 《中庸》 |
| 如神 | 与天地同调,感通而知几 | 《中庸》《易·系辞》《荀子·解蔽》《庄子·应帝王》 |
一个原本只是表示“真的”的副词,在这些文献里一步步长成了“真实”本身。它的起点是祭祀:在一位看不见、却什么都看得见的观众面前,人第一次被迫追问“里面是不是真的”。它的终点也和神有关:至诚的人不再是那个被看透的人,而成了“如神”的人。
这条路最奇妙的地方在于,越往上走,诚越不像一种需要用力的东西。它不是苦行,而是轻;不是展示,而是“闇然而日章”;不是精明的计算,而是“屡空”;到了最高处,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诚,“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像一个赤子。
really 和 reality 同根。先秦人用了几百年,把这两个词之间的路走通了:一个人真到了底,就和真实本身没有分别了。“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留言板
(0)还没有留言,来做第一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