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解蔽》:论道之全体、认知局限与不蔽之福
本文深度解读荀子《解蔽》篇,探究先秦诸子“蔽塞之祸”的认知根源。通过对“道者体常而尽变”的剖析,揭示人类认知执着于“一隅”的困境,并阐释孔子“仁知不蔽”的超越性价值,以期理解如何摆脱认知偏见。

第一节 "虚"——不以已知蔽未知
荀子先生在《解蔽》篇中提出了解蔽的核心方法——"虚壹而静"。虽然这三个字不在本文所聚焦的那段原文之中,但它们是理解"蔽"与"不蔽"之间转化机制的关键,因此不可不论。
"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心未尝不臧也,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满也,然而有所谓壹;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
"虚"——不以已知蔽未知。
"虚"者,虚空也,空旷也。荀子先生说,"心未尝不臧也,然而有所谓虚"——心中从来不是空的(总是有各种知识、经验、记忆在其中),但仍然要保持一种"虚"的状态。
何谓"虚"?"虚"不是清空一切知识,而是不让已有的知识遮蔽新的认知。你已经知道了A,但不能因此而认为世界上只有A——你还要为B、C、D……留出认知的空间。这就是"虚"。
六家之蔽的共同根源,正在于不"虚"。墨子先生的心中充满了"用"的知识,不再有空间接纳"文"的认知;庄子先生的心中充满了"天"的体悟,不再有空间接纳"人"的关怀。他们的心是"满"的——满满当当地塞着自家的学说——没有留下任何"虚"的空间给其他的认知。
孔子先生则不同。他的心虽然也充满了丰富的知识("学乱术"),但他始终保持着"虚"的态度。"吾有知乎哉?无知也。"——他不以"有知"自居,不以已有的知识为足,而是始终保持着求知的开放性。这就是"虚"。
《老子》第十一章有云:"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老子先生的这段话深刻揭示了"虚"(无)的功能。车轮有辐条和轮毂,但真正让车轮能够使用的,是中间的"空"(无)。陶器有器壁,但真正让陶器能够盛物的,是中间的"空"。房屋有墙壁,但真正让人能够居住的,是中间的"空"。同理,人心有各种知识和经验("有"),但真正让人心能够认知新事物的,是心中的"虚"(无)。没有"虚",心就像一个没有中空的器皿——看起来结实,却什么也装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