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解蔽》:论道之全体、认知局限与不蔽之福
本文深度解读荀子《解蔽》篇,探究先秦诸子“蔽塞之祸”的认知根源。通过对“道者体常而尽变”的剖析,揭示人类认知执着于“一隅”的困境,并阐释孔子“仁知不蔽”的超越性价值,以期理解如何摆脱认知偏见。

第一节 "道者体常而尽变"的哲学内涵
荀子先生在批评了墨子先生、宋子先生、慎子先生、申子先生、惠子先生、庄子先生各自的蔽障之后,提出了一个总结性的判断:
"此数具者,皆道之一隅也。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
这两句话,是整段文字的枢纽所在,也是荀子先生道论的核心命题。让我们逐字细析。
"此数具者"——"此"指上文所述各家之说;"数"指数量上的多个;"具"通"俱",皆也。合而言之,即"这几家(的学说)"。
"皆道之一隅也"——"隅"者,角落也。《论语·述而》有云:"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此处孔子先生用的正是"隅"字。一间方屋有四隅,你只看到一个角落,就以为整间屋子都是这个样子,那就大错特错了。荀子先生说各家之说皆是"道之一隅",即是说它们各自只看到了道的一个角落、一个侧面。
然则,此处有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各家所见只是"一隅"而非全体?这就必须理解荀子先生对"道"之本质的界定。
"夫道者体常而尽变"——此语极为精要,需层层剖析。
首先,"体常"。"体"者,本体也,根本也。"常"者,恒常也,不变也。"体常"即是说,道的本体是恒常不变的。这与《老子》所言高度呼应。老子先生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老子》第二十五章)"独立而不改",即"体常"也。又曰:"道可道,非常道。"(《老子》第一章)此"常道"之"常",亦与荀子先生所言之"常"相呼应。道之为道,必有其恒常不变的根本性质,否则便不成其为道。
然而,如果道只是"体常"——只是恒常不变——那它就是一个静态的、僵死的东西,无法说明纷纭变化的现实世界。因此,荀子先生紧接着说"尽变"。
"尽变"。"尽"者,穷尽也,涵盖一切也。"变"者,变化也。"尽变"即是说,道的表现涵盖了一切变化。天地万物、人事代谢、阴阳消长、四时运行——一切变化都在道的范围之内。道不仅是不变的,道同时也是一切变化的根源和归宿。
这就构成了一个极为精妙的辩证结构:道既是"常"(不变),又是"变"(涵盖一切变化)。常与变,在道的层面上统一了。
这种"常"与"变"的统一,在先秦典籍中有着深厚的思想根基。
《周易·系辞上》曰:"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之交替变化,是道的表现形式;然而"一阴一阳"这个运行规律本身,却是恒常不变的。这就是在变化中寓有恒常,在恒常中涵括变化。
又《周易·系辞上》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极者,道之本体也,它是恒常的;然而由太极而生两仪、四象、八卦,万事万物由此衍生,这就是"尽变"。
《老子》第四十二章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是"一"的根源,而"万物"是道的展开。从道到万物,是从"常"到"变"的过程;然而万物皆由道所生,万物之中皆有道在,故变化之中又复归于常——此即"尽变"而不离"体常"。
理解了"体常而尽变",我们便能明白各家为何只得"一隅"。道的"体常"面向,表现为某些恒常不变的原则——如"用"之原则、"法"之原则、"天"之原则等。各家各自把握住了其中一个恒常的原则,以为这就是道的全部。然而他们忽略了道"尽变"的面向——道的表现是穷尽一切变化的,它不会只以某一种面貌出现。只执守"用"的原则,便无法理解"文"的变化;只执守"天"的原则,便无法理解"人"的变化。
这就好比观察水。水在常温下是液态,在低温下是固态,在高温下是气态。如果一个人只见过液态的水,便以为水就是液态的,那他就只看到了"水之一隅"。水的本质("体常")是H₂O——不,让我们抛开这个后世的概念——水的本质是不变的,然而水的表现形态("尽变")却是多种多样的。执其一态而言"此即水之全也",便是"蔽"。
回到先秦的思想语境中,我们还可以用《老子》的另一段话来呼应荀子先生的"体常而尽变"。老子先生曰:
"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老子》第四十一章)
"大方无隅"——至大的方形没有角落。这不正是对荀子先生所批评的"一隅"之见的最好注脚吗?道之为"大方",是没有"隅"的——它是圆融完整的,不可分割为角落。然而诸子各家却偏偏要从道中切出一个"隅"来,以为这就是道的全貌。老子先生说"大方无隅",荀子先生说"一隅不足以举之",二者遥相呼应,共同揭示了道的整全性与不可分割性。
那么,我们不禁要追问:如果道是"体常而尽变"的整全,人是否有可能完整地认知它?还是说,人的认知天然就是有限的,注定只能看到"一隅"?
荀子先生对此的回答是乐观而坚定的:人可以认知道的全体。这个回答的关键,就在于他所提出的"虚壹而静"的认知方法。"虚壹而静"使人心不被既有的偏见所遮蔽,从而能够通达道的全体。而孔子先生之所以"仁知且不蔽",正是因为他实践了这种"虚壹而静"的认知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