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解蔽》:论道之全体、认知局限与不蔽之福
本文深度解读荀子《解蔽》篇,探究先秦诸子“蔽塞之祸”的认知根源。通过对“道者体常而尽变”的剖析,揭示人类认知执着于“一隅”的困境,并阐释孔子“仁知不蔽”的超越性价值,以期理解如何摆脱认知偏见。

第四章 宋子先生之蔽:蔽于欲而不知得
第一节 宋子先生其人与其学
"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
宋子先生,即宋钘,又称宋㵒、宋荣子。此人在先秦思想史上虽不如墨子先生、庄子先生那样声名显赫,但其思想却对当时的学术界产生了相当的影响。庄子先生在《逍遥游》中曾提及"宋荣子犹然笑之",对其有一定的肯定,足见其在当时思想界的地位。
关于宋子先生的思想,流传下来的直接资料不多,主要见于《荀子》《庄子》《韩非子》等书的间接引述。根据这些资料,我们可以大致勾勒出宋子先生思想的核心要点:
第一,宋子先生主张"见侮不辱"。他认为,人之所以感到羞辱,不是因为他人的侮辱行为本身,而是因为自己的心理反应。如果一个人能够不将他人的侮辱放在心上,那他就不会感到羞辱。此说意在消除人际冲突的心理根源。
第二,宋子先生主张"寡欲"。他认为,人的欲望是一切社会问题的根源——贪欲导致争夺,争夺导致冲突,冲突导致战争。因此,解决社会问题的根本之道在于减少人的欲望。如果每个人都能寡欲,社会自然太平。
第三,宋子先生主张"非斗"。他反对一切形式的争斗和战争,主张以和平手段解决分歧。
从这些主张中可以看出,宋子先生的思想核心是"节制欲望"。他将人的欲望视为万恶之源,认为只要控制住了欲望,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这种思路有一定的道理——欲望确实是许多社会问题的重要原因——但它过于简单化、片面化了。
第二节 "欲"与"得"的辨析
荀子先生批评宋子先生"蔽于欲而不知得"。"欲"指欲望的节制,"得"指合理的获取。这对概念之间的关系,需要仔细辨析。
宋子先生的核心思路是:问题出在欲望太多→减少欲望→问题解决。然而,荀子先生指出,这个思路遗漏了一个关键环节——"得"。即使人的欲望减少了,如果"得"(实际获取的途径和条件)没有得到合理的安排,社会问题仍然不能解决。
什么是"得"?"得"在此处有两层含义:
其一,"得"指实际的满足。人活着,总有基本的需要——衣食住行、安全保障、社会交往等——这些需要必须得到满足。仅仅告诉人"减少欲望",而不提供满足基本需要的条件,是不现实的。宋子先生以为只要人不想要那么多,问题就解决了;但事实是,有些东西不是想不想要的问题,而是不得不要的问题——人不能不吃饭,不能不穿衣,不能不住房。这些基本需要不是靠"寡欲"就能消除的。
其二,"得"指获取的正当途径和制度安排。社会问题的关键不仅在于人想要多少,更在于人通过什么方式来获取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如果社会制度公正合理,人们可以通过正当的途径获取自己所需,那即使人有较多的欲望,也不会导致严重的社会冲突。反之,如果社会制度不公,即使人的欲望很少,也可能因为基本需要得不到满足而爆发冲突。
荀子先生在《荀子·正名》篇中对"欲"与"得"的关系有过非常深入的分析:
"欲不待可得,而求者从所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从所可,所受乎心也。所受乎天之一欲,制于所受乎心之多,固难类所受乎天也。"
这段话极为精辟。荀子先生指出,欲望的存在("所受乎天也")是人的天性,不能也不必消除;关键在于"求者从所可"——追求满足欲望的方式要遵循合理的途径("所受乎心也",即理性的引导)。换言之,问题不在于有没有欲望,而在于如何正确地追求欲望的满足——这就是"得"的问题。
这一洞察非常深刻。它揭示了宋子先生"蔽于欲"的根本错误:宋子先生只关注了欲望本身(试图减少它),而忽略了欲望满足的方式和条件("得")。这就好比一个医生,面对一个发烧的病人,不去寻找发烧的原因(感染、炎症等),而只是试图把体温降下来——体温确实降下来了,但病因没有消除,病还是不会好。
第三节 "由欲谓之道,尽嗛矣"——为何"尽嗛"
"由欲谓之道,尽嗛矣。"
"嗛"(qiān),谦少也,不足也。"尽嗛"——全是不足、匮乏。
荀子先生为何说从"欲"的角度来定义道,结果是"尽嗛"——一切皆不足?
因为宋子先生的思路是通过减少欲望来解决问题。如果这一思路贯彻到极致,它的逻辑终点就是:人应该尽量少欲望、少追求、少获取——总之,一切皆以"少"为好。然而,"少"到极致就是"嗛"——匮乏、不足。一个以"寡欲"为最高原则的社会,最终会变成一个物质贫乏、精神压抑、万事萎缩的社会——因为一切追求、一切发展、一切创造都被视为"多欲"而加以压制。
这就是"尽嗛"的含义:宋子先生的思想如果全面推行,社会将陷入全面的匮乏和萎缩。
更深层地看,宋子先生"蔽于欲"的问题,还涉及一个重要的人性论分歧。宋子先生(以及道家中部分学者)倾向于将欲望视为消极的、有害的东西,认为消除或减少欲望是通向理想社会的唯一途径。然而,荀子先生(以及儒家的主流传统)则认为,欲望本身是人性的自然组成部分,不能也不必消除,关键在于对欲望进行合理的引导和节制。
荀子先生在《荀子·礼论》中说:
"礼者,养也。刍豢稻粱,五味调香,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苾,所以养鼻也;雕琢刻镂,黼黻文章,所以养目也;钟鼓管磬,琴瑟竽笙,所以养耳也;疏房檖貌,越席床笫几筵,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
这段话清楚地表明,荀子先生并不反对人的欲望——美食养口、芬芳养鼻、华美养目、音乐养耳、安适养体——这些都是合理的欲望满足,也都是"礼"的内容。"礼"不是压制欲望,而是以合理的方式满足欲望,使欲望的满足有秩序、有节制、有品位。
与之相对,宋子先生的"寡欲"主张则是从根本上否定了这些合理的欲望满足。在宋子先生看来,美食是多余的,香料是多余的,装饰是多余的,音乐是多余的——一切超出最低限度生存需要的东西都是多余的。这种极端的"寡欲"论,最终导致的是人的全面萎缩——人不再追求更好的生活、更高的文化、更深的精神境界,而是满足于最低限度的生存。这就是"尽嗛"——全面的匮乏和萎缩。
第四节 上古视野中的"欲"与"得"——从大禹治水谈起
从上古神话和民俗的视角来看,"欲"与"得"的关系,可以在大禹治水的传说中找到一个深刻的隐喻。
大禹治水的核心思想是什么?是"疏"而不是"堵"。大禹之父鲧治水,采用的是"堵"的方法——哪里有洪水,就在哪里筑堤坝把它堵住。结果洪水越堵越大,最终泛滥成灾。大禹治水,采用的是"疏"的方法——顺着水势,开凿渠道,引导洪水流入大海。结果洪水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这个传说蕴含着一个极为深刻的哲理:面对强大的自然力量(水),不应该试图消灭它或压制它(堵),而应该引导它、利用它(疏)。
将这个哲理应用于"欲望"的问题上,道理是一样的。欲望如洪水,是人性中一种强大的自然力量。宋子先生的"寡欲"主张,就相当于鲧的"堵"法——试图减少甚至消除欲望。然而,欲望是人的天性,越压制越反弹,就像洪水越堵越大。荀子先生(以及儒家的礼乐教化传统)的做法,则相当于大禹的"疏"法——不是消除欲望,而是通过礼仪制度为欲望提供正当的满足渠道,使欲望有序地得到释放。
《周易·需卦》之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需"者,等待也,亦有需求之义。天上有云,等待降雨,这是天道的"需"。与之对应,人有饮食宴乐之需,这是人道的"需"。《需》卦告诉我们,人的需求是自然而正当的,不应该被否定或压制。关键在于以正确的方式和适当的时机来满足需求——"需于酒食,贞吉"(九五爻辞),在酒食中等待(即在适当的条件下满足需求),结果是吉祥的。
又《周易·损卦》与《益卦》相对而立。《损》者,减损也;《益》者,增益也。两卦互为综卦,提示我们:该损的时候要损,该益的时候要益,不能一味地损,也不能一味地益。宋子先生的"寡欲"主张,就是一味地"损"——一味地减少欲望。然而《周易》的智慧告诉我们,"损"不是目的,"损"是为了更好地"益"——减少不必要的欲望,是为了让真正重要的需求得到更好的满足。"损上益下"(《益卦》),减损统治者的过度享受来增益百姓的基本福利——这才是合理的"损益"之道。一味地"损"而不"益",最终的结果就是"尽嗛"——全面的匮乏。
在上古民俗传统中,丰收祭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主题。每年秋收之后,先民们都要举行盛大的祭祀活动,以感谢天地的恩赐。这些祭祀活动中包含了丰盛的饮食、热烈的歌舞、华美的服饰——这些都是欲望的合理满足和正当表达。如果按照宋子先生的"寡欲"主张,这些祭祀活动中的大部分内容都应该被简化甚至废除——因为它们代表着"多欲"。然而,上古先民的智慧告诉我们,这些活动不仅满足了人的物质和精神需要,更重要的是,它们维系了人与天地的联系、人与社区的联系、人与传统的联系。取消这些活动,不仅不能带来更好的生活,反而会导致社会凝聚力的瓦解。
第五节 荀子先生论人性之欲——正名与养欲
荀子先生对欲望问题的完整论述,集中体现在《正名》篇和《礼论》篇中。他的基本立场可以概括为:欲望是人的天性,不能消除,也不应消除;关键在于通过礼义制度来引导和节制欲望,使之得到合理的满足。
《荀子·正名》篇中有一段极为重要的论述:
"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欲者,情之应也。以所欲为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
这段话的逻辑链条是:天赋予人"性"→性的本质表现为"情"→情的自然反应就是"欲"→因为有了欲望而去追求满足,这是情感层面必然发生的事情。换言之,欲望不是后天习得的坏习惯,而是从天性→情感→欲求这一链条中自然产生的。它是人之为人的基本构成。
紧接着,荀子先生进一步论述:
"以为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故虽为守门,欲不可去也。虽为天子,欲不可尽也。欲虽不可尽,可以近尽也;欲虽不可去,求可节也。"
即使是最卑微的守门人,也有欲望,这欲望不能消去;即使是最尊贵的天子,欲望也不能全部满足。但是:欲望虽不能全部满足,可以接近满足;欲望虽不能消去,追求欲望的方式可以节制。
这就是荀子先生与宋子先生的根本分歧所在。宋子先生试图"去欲"——消除欲望本身,这在荀子先生看来是不可能也不必要的。荀子先生主张"节求"——不是消除欲望,而是节制追求欲望满足的方式,使之合乎礼义。
这种"节求"的思想,与"得"的概念直接相关。"得"就是通过合理的方式获得欲望的满足。有了"得"的制度安排,人们就能在欲望与满足之间找到平衡;没有"得"的制度安排,即使人的欲望再少,也可能因为基本需要得不到满足而产生冲突。
宋子先生"蔽于欲而不知得",正是只看到了欲望的消极面(它是冲突的根源),而没有看到通过合理的制度安排来满足欲望的积极可能性。这种片面的认知,使他提出了"寡欲"这样在理论上看似高明、在实践上却行不通的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