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礼论》核心:礼之起源、文理结构与隆杀之道探微
本文深入解读荀子《礼论》开篇核心文本,系统分析礼起源于人性之欲与社会之争的逻辑链条,阐释“贵本谓文,亲用谓理”的结构观,并探究礼的隆、杀、中流的层次与君子之道。

第一章 引论:何以问礼、何以论礼
第一节 礼之为大问
礼者,先秦学术之枢纽也。自三代以降,凡言政教、言人伦、言天道、言性命者,未有能离乎礼而独立者也。礼之一字,贯穿于先秦诸子百家之论述,如天之经、地之义、人之行,无所不在,无所不涵。然则,礼究竟起于何处?礼何以为礼?礼之内在结构如何?礼之最高境界又当如何理解?此诸大问,千载以来,聚讼纷纭,而能从根本处予以系统性回答者,首推荀子先生之《礼论》。
荀子先生所处之时代,去古未远而世变已亟。三代之礼崩乐坏,列国征伐,诸侯僭越,大夫擅权,陪臣执国命,天下之秩序已然涣散。孔夫子尝叹曰:"觚不觚,觚哉!觚哉!"(《论语·雍也》)此叹岂止于一器之变哉?乃叹天下之名实俱乱、文质俱丧也。至荀子先生之世,此乱尤甚。战国之末,七雄争霸,功利之说横行,纵横之术盛炽,人心日趋于利而远于义,礼制之根基几乎荡然。正是在如此时代背景之下,荀子先生以其深沉之思、宏大之识,写下了《礼论》这一千古奇文,试图从根本上回答"礼起于何也"这一终极之问。
何以说"礼起于何也"是一终极之问?因为追问起源,便是追问本质;追问本质,便是追问存在之理由与存在之方式。一切学术研究,若能追溯到"起源"问题,便已触及事物之核心。荀子先生开篇即问"礼起于何也",此一问之石破天惊处,在于他不满足于仅仅描述礼是什么、礼有哪些具体仪节,而是要从人性之根本、社会之根本、天地之根本处,来说明礼之所以为礼的内在逻辑。
此一大问,牵涉甚广。它关涉人性论——人之欲望从何而来,是善是恶,当养当抑?它关涉社会论——人群何以需要秩序,秩序何以可能,何以维持?它关涉政治论——先王何以制礼,制礼之目的何在,制礼之标准何在?它关涉哲学论——文与质、情与理、本与用、隆与杀之间,如何平衡,如何统一?它甚至关涉宇宙论——人之欲望与天地之物产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两者相持而长"这一命题,是否暗含了某种宇宙论的洞见?
凡此种种,皆需深入钻研,细加辨析。本文之撰写,正是为了对荀子先生《礼论》开篇这几段至关重要的文字,做一番尽可能深入、尽可能全面的解读与探究。
第二节 文本概览与核心义理
本文所研究之文本,选自荀子先生《礼论》篇之核心段落,共四段。兹先将其文本录于此处,再逐一概述其核心义理。
第一段:
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
此段为《礼论》之总纲,阐明礼之起源。其核心逻辑可概括为一条因果链:有欲→求→无度量分界→争→乱→穷→先王制礼→养欲给求→欲物相持而长。这是一个从人性之"自然状态"到社会之"制度状态"的逻辑推演,也是一个从"混乱"到"秩序"的转化过程。
第二段:
贵本之谓文,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大一,夫是之谓大隆。
此段极为精要,论述礼之内在结构。"本"与"用"、"文"与"理",构成了礼之两大维度。"贵本"是尊崇根本,"亲用"是切近实用。两者合一,归于"大一",此即"大隆"——礼之最高的隆盛境界。
第三段:
凡礼,始乎梲,成乎文,终乎悦校。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大一也。
此段论述礼之发展过程与层次。"梲"为质朴之始,"文"为文饰之成,"悦校"为和谐之终。情与文之关系,决定了礼之品级高下。最高境界是"情文俱尽"——情与文皆达到极致;其次是"情文代胜"——情与文交替占主导;最下者是"复情以归大一"——回归于情之本真。
第四段:
礼者,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文理繁,情用省,是礼之隆也。文理省,情用繁,是礼之杀也。文理情用相为内外表墨,并行而杂,是礼之中流也。故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步骤驰骋厉鹜不外是矣。是君子之坛宇宫廷也。人有是,士君子也;外是,民也;于是其中焉,方皇周挟,曲得其次序,是圣人也。故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此之谓也。
此段为全文之总结与升华。它首先阐明礼之四大要素——财物(用)、贵贱(文)、多少(异)、隆杀(要);继而论述礼之三等——隆、杀、中流;最后指出君子与圣人之分别,以及礼之四德——厚、大、高、明。末引《诗经》之语以为证,将全篇之义理归结于一个完整的体系之中。
第三节 研究之视角与方法
本文之研究,主要从以下三大视角展开:
其一,先秦儒家视角。 荀子先生之《礼论》,是先秦儒家礼学的集大成之作。要深入理解其义理,必须将之置于整个先秦儒家学术传统之中加以考察。孔夫子之论礼,见于《论语》诸篇,多从实践层面言之;孟子先生之论礼,见于《孟子》七篇,多从心性层面言之;而荀子先生之论礼,则从制度层面与哲学层面加以系统化。三者之间,既有传承,又有发展,更有深层的理论张力。本文将大量引用《论语》《孟子》及《荀子》其他篇章之原文,以呈现这种传承与发展的脉络。
同时,《礼记》诸篇,如《礼运》《乐记》《中庸》《大学》《坊记》《表记》《缁衣》等,虽经后人编辑整理,但其核心内容多出于先秦儒家之手,与荀子先生之说多有呼应。本文亦将大量引述《礼记》之文,以为参照。
此外,《左传》《国语》中记载了大量春秋时代的礼制实践与礼学讨论,如子产论礼、叔向论礼、晏婴论礼等,皆为理解先秦礼学之宝贵资料。《周易》之《序卦》《彖传》《象传》中亦有丰富的秩序观念与礼学思想。《诗经》《尚书》作为最古老的文献,其中所反映的上古礼制观念,更是理解礼之源流的根本依据。本文皆将有所征引。
其二,先秦道家视角。 道家之于礼,表面上是批判的、否定的。老子先生云:"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老子》第三十八章)庄子先生更以辛辣之笔锋,对世俗之礼加以讽刺与解构。然而,道家之批判,恰恰揭示了礼之深层问题——礼之形式化、礼之异化、礼与自然之张力。从道家视角反观荀子先生之礼论,可以更深入地理解荀子先生所说的"情"与"文"之关系、"本"与"用"之关系,以及"大一"之终极境界。
更深一层来说,道家所追求的"自然"与儒家所追求的"秩序",并非截然对立。老子先生所谓"道法自然",庄子先生所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庄子·知北游》),其实暗含了一种更高层次的秩序观——自然之秩序。而荀子先生所谓"两者相持而长",所谓"归大一",是否也暗含了某种对自然秩序的呼应?此问值得深究。
其三,上古神话与民俗视角。 礼之起源,不仅是一个哲学问题,也是一个历史问题、人类学问题。在先秦典籍中,保存了大量关于上古祭祀、巫术、仪式的记载。《礼记·礼运》云:"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其燔黍捭豚,污尊而抔饮,蒉桴而土鼓,犹若可以致其敬于鬼神。"此说将礼之起源追溯到最原始的饮食祭祀。《山海经》中记载的种种神灵祭祀、图腾崇拜,《尚书》中记载的帝尧、帝舜之祭天祀地,《诗经》中的宗庙祭歌,皆是理解礼之原初形态的重要线索。
从上古神话与民俗的视角来看,礼之起源或许比荀子先生所论述的更为古远、更为神秘。礼之最初形态,可能不是理性的制度设计,而是人面对天地鬼神时的敬畏与虔诚。这种敬畏与虔诚,是礼之"情"的最原初的表达。荀子先生所谓"始乎梲",这个"梲"——质朴之始——是否正暗示了礼之上古原初形态?此问亦值得深究。
在研究方法上,本文将以文本细读为基础,以义理阐发为核心,以典籍互证为手段。所谓"文本细读",是对荀子先生原文逐字逐句加以分析,不放过任何一个字词的深层含义。所谓"义理阐发",是在文本细读的基础上,揭示其内在的哲学逻辑与思想体系。所谓"典籍互证",是引用先秦其他典籍之原文,与荀子先生之说相互呼应、相互印证,以呈现先秦礼学之整体面貌。
本文之撰写,力求做到考据严谨、义理精深、深入浅出。所引典籍,皆为先秦原文,绝不涉及两汉以后之材料。对古人之称呼,一律使用尊称,以示敬意。
第四节 问题意识之展开
在进入正文之前,有必要先将本文的核心问题意识加以梳理和展开。通读荀子先生《礼论》之这四段文字,我们至少可以提出以下诸多问题:
关于礼之起源:
为什么荀子先生要以"人生而有欲"作为礼之起源的逻辑起点?"欲"在荀子先生的思想体系中,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它是纯粹负面的,还是中性的,甚至是有其正当性的?"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欲"与"求"之间是什么关系?"不得"意味着什么?是物质的匮乏,还是欲望的本性使然?"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度量分界"四字何解?"度"是什么,"量"是什么,"分"是什么,"界"是什么?这四个字是否各有所指?"先王恶其乱也"——"先王"是谁?是历史上的具体人物,还是一个理想化的概念?"恶其乱"的"恶"字,是厌恶还是忧虑?"制礼义以分之"——"制"字如何理解?是创造还是发现?礼是先王凭空创造的,还是先王发现了某种自然法则而将之制度化?"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为什么是"养"欲而不是"灭"欲?这与佛家之灭欲、道家之寡欲有何根本不同?"使欲必不穷乎物,物必不屈于欲"——"穷"与"屈"二字何解?"两者相持而长"——"相持"是对抗还是互相支撑?"而长"是共同增长吗?
关于文与理:
"贵本之谓文"——何为"本"?"贵本"何以称之为"文"?按常理,"本"应与"质"相关,"文"应与"饰"相关,为何贵本反而称之为"文"?这里的"文"是否有特殊的含义?"亲用之谓理"——何为"用"?"亲用"何以称之为"理"?"理"在此处是条理、纹理之义,还是道理、法则之义?"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大一"——"大一"是什么境界?它是否与道家所说的"道"有某种关联?"夫是之谓大隆"——"大隆"是礼之最高境界吗?它与后文所说的"隆"是什么关系?
关于礼之过程与层次:
"始乎梲"——"梲"字何解?历来注家多有争议。它是"脱"之义(质朴、简脱),还是另有所指?"成乎文"——礼之成就在于"文",此"文"与上段之"文"是否同义?"终乎悦校"——"悦校"又是什么?"悦"是喜悦,"校"是校验、比较?还是另有他义?"情文俱尽"——"尽"是穷尽还是尽善尽美?"情文代胜"——"代胜"是交替胜出,还是互相替代?"复情以归大一"——为何"其下"反而能"归大一"?"大一"不是最高境界吗?为何最下者也能归于大一?这是否暗示了某种"否极泰来"的辩证法?
关于隆杀与圣人境界:
"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这四者之间是什么关系?它们是并列的还是层层递进的?"文理繁,情用省,是礼之隆也"——为什么文理繁而情用省,反而是礼之隆盛?这是否意味着,礼越隆盛,其情感内容就越简省?这与"情文俱尽"的理想是否矛盾?"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君子为何要在隆、杀、中三者之间游走?"步骤驰骋厉鹜不外是矣"——此句之中有行走有奔驰有疾飞,象征什么?"是君子之坛宇宫廷也"——"坛宇宫廷"是实指还是喻指?"方皇周挟,曲得其次序,是圣人也"——"方皇"何义?"周挟"何义?"曲得其次序"何义?圣人与君子之分别究竟何在?"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厚、大、高、明四字,是否构成了礼之四维?它们与上文所论述的隆杀体系是什么关系?
凡此种种问题,皆是本文所要深入探究的。下文将按照文本之顺序,逐段逐句加以解读,同时不断引入先秦诸典籍之原文,以为呼应与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