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礼论》核心:礼之起源、文理结构与隆杀之道探微
本文深入解读荀子《礼论》开篇核心文本,系统分析礼起源于人性之欲与社会之争的逻辑链条,阐释“贵本谓文,亲用谓理”的结构观,并探究礼的隆、杀、中流的层次与君子之道。

第六节 "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养欲与给求的积极礼学
"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
此句极为精要,揭示了荀子先生礼论最核心的理念:礼之目的不是压制欲望,而是满足欲望。
"养"——养育、滋养。这个字选得极为精妙。它暗示了一种照料的姿态、一种呵护的态度。人之欲望,如同一株幼苗,需要被精心培养、引导其生长——既不能放任其疯长(那样会成为杂草),也不能将其连根拔起(那样就什么都没有了)。"养"就是在这二者之间找到一个恰当的方式。
"给"——供给、满足。"给人之求"——满足人之追求。这个"给"字,说明礼不是仅仅设定限制,而是积极地提供满足。礼不是一面只会说"不"的墙壁,而是一个能够说"是"的系统——它告诉人们:通过正当的途径,你的需求是可以得到满足的。
这一立场,可以称之为"积极礼学"——礼之功能不仅是消极的限制(告诉人们什么不能做),更是积极的成全(告诉人们什么能做、怎样做)。
这种"积极礼学"的思想,在孔夫子那里已有萌芽。《论语·阳货》篇记载: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孔夫子指出,礼不仅仅是玉帛之类的外在形式,乐不仅仅是钟鼓之类的外在声响。礼乐之本质,在于其内在的精神意义。而这种精神意义,正包含了对人之情感需求的回应和成全。
《论语·八佾》篇云: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孔夫子认为,礼之本在于真情实感,而不在于外在的奢华。丧礼之本在于内心的悲戚,而不在于仪式的周备。这就说明,礼是为了安顿人之情感的——它是一种情感的表达方式和实现途径。
荀子先生将这一思想进一步系统化。在他看来,礼之"养欲"功能具体体现为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礼为人之物质需求提供合理的满足方式。 荀子先生在《礼论》后文中详细论述了饮食、衣服、居室、器用等各方面的礼制规范,这些规范的核心目的就是确保每个人都能按照其社会地位获得相应的物质满足。
其二,礼为人之情感需求提供合理的表达方式。 荀子先生在《礼论》中大量论述了丧礼、祭礼等情感性很强的礼仪。丧礼是对悲哀之情的表达和安顿——人在亲人去世时悲痛不已,丧礼提供了一套仪式,使人能够恰当地表达和宣泄这种悲痛,既不至于过度悲伤而伤身,也不至于无所表达而郁结于心。荀子先生说:
"故丧礼者,无它焉,明死生之义,送以哀敬而终周藏也。"(《荀子·礼论》)
丧礼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明确生死之义,以哀敬之心送终安葬。这正是礼之"养欲"(安顿情感需求)的具体表现。
其三,礼为人之社会需求提供合理的实现途径。 人不仅有物质需求和情感需求,还有社会需求——渴望被尊重、被认可、有归属感。礼通过设定明确的社会等级和行为规范,使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能够期待什么。这种明确性本身,就能给人以安全感和归属感。
"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与道家"寡欲""无欲"的策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道家看来,欲望是需要被减少甚至消除的;在荀子先生看来,欲望是需要被满足和引导的。这两种策略的背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性观和社会观。
道家的策略可以概括为"减法"——减少欲望,回归素朴。老子先生云: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老子》第十二章)
老子先生认为,过多的感官刺激会损害人的感官能力和心灵健康。因此,圣人只满足基本的生理需求("为腹"),而不追求过多的感官享受("不为目")。
荀子先生的策略则可以概括为"加法"——承认欲望,满足欲望,但在满足的过程中加以引导和规范。这是一种更为积极、更为现实的策略。它不幻想改变人性,而是在承认人性的基础上,建构一套能够使人性得到合理满足的制度体系。
《礼记·乐记》中有一段话,可以看作是对荀子先生"养欲"思想的呼应: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
此段指出,人之好恶如果"无节于内"——没有内在的节制——就会被外物所化,最终"灭天理而穷人欲"。这里的"天理"与"人欲"之对立,初见端倪。但值得注意的是,这段话并没有主张"灭欲",而是主张"节欲"——为欲望设定节制。这与荀子先生的"养欲"思想是一致的——"养"就包含了"节"的意思,如同养育幼苗需要修剪枝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