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礼论》核心:礼之起源、文理结构与隆杀之道探微
本文深入解读荀子《礼论》开篇核心文本,系统分析礼起源于人性之欲与社会之争的逻辑链条,阐释“贵本谓文,亲用谓理”的结构观,并探究礼的隆、杀、中流的层次与君子之道。

第二节 "成乎文":礼之文饰之成
"成乎文"——礼之成就,在于"文"。
"文"在此处指的是外在的仪节、形式、等级、规范。礼从质朴之始("梲"),发展到具有完整的仪节和形式的阶段,就是"成乎文"。
为什么礼必须"成乎文"?为什么不能一直停留在"梲"的质朴状态?
原因在于:随着社会的发展和复杂化,简单的质朴形式已经无法满足社会秩序的需求。原始社会的小规模群体,可以用简单的仪式来维持秩序;但当社会规模扩大、阶层分化、利益关系复杂化之后,就需要更加精密的仪节和规范来应对。这就是"文"——礼之制度化、体系化、精密化。
荀子先生在《王制》篇中对此有详细的论述:
"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
人之所以"最为天下贵",是因为人"有义"——有道德感和秩序感。而这种道德感和秩序感的制度化表达,就是"礼"。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这种制度化表达必然越来越精密、越来越复杂——这就是从"梲"到"文"的发展过程。
《论语·为政》篇中,孔夫子论及礼之发展:
"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
从夏礼到殷礼再到周礼,礼制不断地"损益"——在继承的基础上增减调整。这个增减调整的过程,就是"文"不断丰富和完善的过程。周礼之所以被孔夫子称赞为"郁郁乎文哉"(《论语·八佾》),正是因为它在夏、殷两代礼制的基础上,达到了"文"之极致。
"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郁郁乎文哉"——何等地华美灿烂啊!孔夫子之所以"从周",正是因为周礼之"文"达到了最高的水平。
但"成乎文"也有其危险。"文"如果过于繁密,就可能脱离"本"(内在精神),变成纯粹的形式主义。这正是孔夫子所忧虑的。《论语·八佾》篇云: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礼不只是玉帛之类的外在形式,乐不只是钟鼓之类的外在声响。如果"文"脱离了"本",礼就失去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老子先生对此更为警惕。他直接将"文"(礼之外在形式)视为道德衰落的标志:
"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老子》第三十八章)
在老子先生看来,礼之"文"的出现,恰恰意味着道德之"本"的丧失。当人们不再自然地拥有道德感时,才需要外在的礼制来强制维持秩序。因此,"礼"(作为外在形式的文)是"忠信之薄"——忠信日趋淡薄——的结果,也是"乱之首"——混乱的开端。
这种批判虽然尖锐,但也揭示了一个真实的问题:当"文"脱离了"本"时,礼确实会成为虚伪和压迫的工具。荀子先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因此他才会说"贵本之谓文"——真正的"文"必须以"本"为基础。"成乎文"不是终点,只是过程中的一个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