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礼论》核心:礼之起源、文理结构与隆杀之道探微
本文深入解读荀子《礼论》开篇核心文本,系统分析礼起源于人性之欲与社会之争的逻辑链条,阐释“贵本谓文,亲用谓理”的结构观,并探究礼的隆、杀、中流的层次与君子之道。

第十章 深层追问:礼之哲学意蕴的几大核心问题
第一节 欲望的正当性问题
通读荀子先生《礼论》这四段文字,我们首先面对的根本哲学问题是:欲望是否具有正当性?
在荀子先生的体系中,答案是明确的:欲望具有正当性。"人生而有欲"是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礼之任务不是消灭欲望,而是"养人之欲,给人之求"——引导和满足欲望。
但这一立场面临着来自不同方向的挑战:
来自道家的挑战:欲望是苦的根源。老子先生云:"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老子》第四十六章)如果欲望是祸乱之源,为什么要"养"它,而不是"灭"它?
来自墨家的挑战:墨子先生主张"节用""非乐"——极度节省开支,反对音乐娱乐。这种立场虽然不是彻底否定欲望,但它将欲望的满足压缩到最低限度。荀子先生在《乐论》篇中专门批评了墨子先生的"非乐"主张:
"故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故乐者,所以道乐也。"
音乐(乐)是快乐(乐)。君子从道中获得快乐,小人从欲中获得快乐。以道来节制欲望,就既快乐又不混乱;以欲望来遗忘道,就既迷惑又不快乐。因此,音乐的功能是引导快乐——"以道制欲",而不是取消快乐——"非乐"。
荀子先生的这一论述,清楚地表明了他对欲望之正当性的立场:欲望本身是正当的,快乐本身是正当的。问题不在于有欲望或有快乐,而在于如何引导欲望、如何节制快乐。"以道制欲"——用道义来引导欲望——这就是礼之功能。
从更深的哲学层面来说,荀子先生对欲望正当性的肯定,意味着他对人之感性存在(感官、情感、欲望)的肯定。人不仅是理性的存在,更是感性的存在——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礼之任务不是压制人之感性,而是将人之感性纳入合理的秩序之中——使其既得到满足,又不至于泛滥。
这种对感性存在之正当性的肯定,是先秦儒家的一个重要传统。《诗经》本身就是情感的表达——"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毛诗序》虽为后来之作,然此义先秦已有)。孔夫子对《诗经》的评价——"思无邪"——说明他认为诗中所表达的种种情感(包括爱情、思乡、怨愤等)都是正当的、不邪的。
第二节 文与质的永恒张力
荀子先生《礼论》中的第二个核心哲学问题,是"文"与"质"(或"情"与"文")之间的永恒张力。
在整个先秦思想史中,"文"与"质"的关系一直是一个核心议题。孔夫子的"文质彬彬"提出了理想;荀子先生的"情文俱尽"进一步深化了这个理想。但理想毕竟是理想——在现实中,"文"与"质"之间的张力始终存在。
为什么这种张力是"永恒"的?因为"文"与"质"分别代表着人之存在的两个不可化约的维度——自然性(质)与社会性(文)。人既是自然的存在(有自然的欲望、自然的情感),又是社会的存在(有社会的角色、社会的规范)。这两个维度之间,永远存在着某种程度的张力——自然的冲动与社会的规范之间,永远不可能完全一致。
荀子先生的礼论,可以看作是对这种永恒张力的一种回应方式。他不试图消除这种张力(那是不可能的),而是试图管理和调节这种张力——通过"隆、杀、中流"的灵活运用,使张力保持在可控的范围之内。在隆重的场合,让"文"占主导("文理繁,情用省");在简省的场合,让"情"占主导("文理省,情用繁");在一般的场合,让二者并行交织("文理情用相为内外表墨,并行而杂")。
这种灵活的策略,比任何一边倒的立场(如道家的"弃文归质"或法家的"以刑代礼")都更为务实和有效。
第三节 圣人"曲得其次序"的最高境界
荀子先生描述的圣人境界——"方皇周挟,曲得其次序"——是礼之实践的最高境界,也是人之修养的最高境界。
这个境界的核心特征是"曲得其次序"——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这意味着:
第一,圣人对礼之各个层次(隆、杀、中流)都有通透的理解——他不仅知道什么时候该隆、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该处中,而且知道隆到什么程度、杀到什么程度、中到什么位置。
第二,圣人对礼之各种场合都能灵活应对——他不是机械地执行规则,而是根据具体情况做出恰当的判断和行动。这种灵活性不是随意性——它建立在对礼之原则的深刻理解之上。
第三,圣人之行礼是自然而然的——不需要刻意的思考和努力,一切都如同本能一样自发地恰到好处。这就是"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
这种境界之所以极为珍贵,是因为它解决了"文"与"质"之间的永恒张力——在圣人那里,"文"就是"质","质"就是"文",二者完全合一了。圣人的情感表达本身就是最完美的形式,最完美的形式本身就承载着最真挚的情感。
孔夫子一生追求的,可能正是这种境界。他从"十有五而志于学"开始,经历了"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的漫长修养过程,最终在七十岁时达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正是"曲得其次序"在个人生命中的完整呈现。
第四节 礼之动态性与适应性
通读荀子先生这四段文字,一个贯穿始终的主题是:礼是动态的,不是静态的。
"两者相持而长"——欲望与物资共同增长。 "始乎梲,成乎文,终乎悦校"——礼有其发生和发展的过程。 "隆、杀、中流"——礼在不同场合有不同的表现形式。 "步骤驰骋厉鹜"——礼之实践有不同的节奏和力度。
这种动态性意味着,礼不是一套僵死的教条,而是一个活的有机体——它能够适应不同的情境、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群。
孔夫子论及礼之"损益",正是强调了这种适应性:
"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
礼在历史中不断地"损益"——删减和增添——以适应新的时代需要。但这种"损益"有一个不变的核心——"贵本"(尊崇根本精神)。根本精神不变,具体形式可以随时代而调整——这就是礼之动态性与稳定性的统一。
荀子先生在《非十二子》篇中批评了那些墨守成规、不知变通的人:
"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上功用大俭约而僈差等。"
不知道统一天下、建设国家的权宜之计,只知道崇尚功利、提倡节俭而忽视了等级差异。这种批评,正是针对那些不理解礼之动态性和适应性的人。
第五节 "大一"作为终极追求——超越对立的整体和谐
荀子先生两次提到"大一"——"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大一"和"其下复情以归大一也"。这个"大一",可以说是荀子先生礼论的终极追求。
"大一"超越了一切对立——本与用的对立、情与文的对立、隆与杀的对立、个人与社会的对立、人为与自然的对立。在"大一"的境界中,这些对立都被化解了,一切都归于和谐统一。
这种"超越对立的整体和谐"的追求,不仅是荀子先生个人的追求,更是整个先秦思想的共同追求。儒家以"中庸"为理想("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道家以"道"为归宿("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易经》以"太极"为根本("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这些不同的表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超越对立,回归统一。
荀子先生的"大一",是这种共同追求在礼学领域的具体表达。它告诉我们:礼之最高境界不是某一种具体的形态(无论是隆还是杀),而是一种超越了所有具体形态的整体和谐——在这种和谐中,一切对立都被化解,一切张力都被调和,人与天地万物合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