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礼论》核心:礼之起源、文理结构与隆杀之道探微
本文深入解读荀子《礼论》开篇核心文本,系统分析礼起源于人性之欲与社会之争的逻辑链条,阐释“贵本谓文,亲用谓理”的结构观,并探究礼的隆、杀、中流的层次与君子之道。

第七章 《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以《诗》证礼
第一节 引《诗》之义
"《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此之谓也。"
荀子先生在篇末引用《诗经》之语来为自己的论述做总结和印证。这种引《诗》以证的做法,在先秦典籍中极为常见。孔夫子尝云: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
《诗经》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先秦学术的基本文献——它蕴含着丰富的政治、伦理、礼制、哲学思想,是先秦诸子论述的重要依据。
"礼仪卒度"——礼仪全部合乎法度。"卒"者,尽也、全也。"度"者,法度、标准。一切礼仪都完全符合法度的要求——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笑语卒获"——笑语全部合乎节制。"获"者,得也、中也,在此指合乎分寸、恰到好处。谈笑之间,都恰到好处——不过于随意("野"),也不过于拘谨("史")。
这两句诗出自《诗经·小雅·楚茨》,原文描述的是祭祀完毕之后的宴饮场景。在宴饮中,参与者既遵守了所有的礼仪规范("礼仪卒度"),又保持了自然愉快的氛围("笑语卒获")。这正是荀子先生所追求的"情文俱尽"或"终乎悦校"的生动写照——在完备的礼制规范中,人们的情感得到了充分而适度的表达;在自由愉快的笑语之中,秩序和规范得到了自觉的遵守。
第二节 礼仪卒度——度之精义
"礼仪卒度"中的"度"字,与前文"度量分界"中的"度"遥相呼应。
"度"——法度、标准、尺度。礼之一切仪节都有其"度"——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该做到什么程度、该在什么地方停止。这些"度"的总和,构成了礼之完整的规范体系。
"卒度"——全部合度。这意味着没有任何一个环节被遗漏或偏差——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这正是前文所说的圣人之境界——"曲得其次序"。圣人之行礼,每一个弯曲("曲")都恰好合乎次序——这就是"卒度"。
《论语·泰伯》篇记载孔夫子对泰伯的极高评价:
"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泰伯三次让天下,百姓都不知道该怎么称颂他——因为他做得太自然了,完全没有刻意表现的痕迹。这种"无得而称"的境界,正是"卒度"的极致——礼做得如此完美,以至于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有在"做"一样。
第三节 笑语卒获——获之精义
"笑语卒获"中的"获"字同样值得深思。
"获"——有收获、恰中目标之义。"笑语卒获"不是说笑和说话都有收获,而是说笑和说话都恰中其分——该笑的时候笑,该说的时候说,该笑多大声就笑多大声,该说多少就说多少——一切都恰到好处。
这让我们想到孔夫子的一段名言:
"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论语·季氏》)
在君子面前说话,有三种过失:该你说的时候还没轮到你就说了——叫做急躁;轮到你说了却不说——叫做隐瞒;不看人家脸色就说——叫做盲目。这三种过失,都是"笑语不获"——说话不得其分寸。反过来,"笑语卒获"就是:该说就说、不该说就不说、看准时机才说——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第四节 此之谓也——总结之义
"此之谓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荀子先生以《诗经》之语来总结全篇,其用意在于:《诗经》所描述的那种"礼仪卒度,笑语卒获"的美好场景,正是自己所论述的礼之理想境界的文学表达。
理论上说,这个理想境界就是:
- "情文俱尽"——情感与形式都达到极致。
- "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大一"——本与用完美统一,归于大一。
- "终乎悦校"——在和谐愉悦中自觉遵守秩序。
- "方皇周挟,曲得其次序"——从容自如地把握每一个细节。
- "厚大高明"——具备深厚、广大、崇高、通彻的品质。
而在实践中,这个理想境界就如同《诗经》所描述的那样——在祭祀宴饮中,所有的礼仪都合乎法度,所有的笑语都恰到好处——既庄严又自然,既规范又自由,既深沉又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