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天大有卦的结构、义理与哲学探究
本文系统深入研究《周易》第十四卦“火天大有”,剖析其上离下乾的卦象结构,辨析“大有”的丰富内涵,并结合先秦文献阐释其“一柔居尊,五刚应之”的盛德大业之道,揭示其在古代政治哲学中的深远意义。

第三章 大有卦六爻爻辞之逐爻精解
大有卦之六爻爻辞,每一爻皆有深义。今逐爻详解之,力求穷尽其理。
第一节 初九爻辞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
一、爻辞字义之解读。
"无交害"——"交"者,交接、接触也;"害"者,祸害也。"无交害"即不与祸害相交接。初九居大有之初,阳刚居下位,虽处大有之时,而尚未与上交接,故能避害。
一说"交"为"绞"之假借,"无交害"即无绞缠之害。
又一说"无交"连读,"害"与下句连读,作"无交,害匪咎",即不与上交接,虽有害而非咎。此读法亦通。
"匪咎"——"匪"同"非","咎"者,过失也。"匪咎"即非有过咎。虽处大有之初而位卑力微,但非其过也。
"艰则无咎"——"艰"者,艰难自守也。若能以艰难之心自守,不骄不逸,则能无咎。
二、爻位之分析。
初九以阳居阳位,当位。然居全卦之最下,为大有之始。
大有之初,所有尚少,犹草创之初、事业之始。此时最当谨慎,不可因大有之名而骄矜自满。
初九上无正应(与九四皆阳,不相应),故曰"无交"。不与上交,则不涉人事之纷纭,故能"无害"。
三、何以"艰则无咎"?
此问最为关键。大有之时,人皆以丰有为乐,何以初九独须"艰"?
盖大有之初,根基未固,虽名为大有,而实际之所有甚微。若于此时即以大有自居,骄纵放逸,则必招祸。唯以艰难自守,知创业之不易,知守成之更难,方能于大有之始奠定稳固之基础。
此犹《尚书·无逸》之意。周公诫成王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不知艰难而逸,必败;知艰难而后可逸。初九之"艰则无咎",正此意也。
又犹《左传·僖公十一年》载天王使召武公、内史过赐晋惠公命,内史过归曰:"晋侯其无后乎!王赐之命,而惰于受瑞,先自弃也已,又何能济?"受命而惰,则终将失命。大有之初,若不以艰慎之心处之,则终将失其大有。
四、《小象传》之解。
《小象传》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
此言初九之所以无害者,正因其处大有之初而不与上交涉。不交则不害,不涉则不乱。此保身处世之要诀。
五、历史之参照。
试以周人立国之初为例。古公亶父初居豳地,后迁岐下,草创之初,所有甚少。然古公以艰难自守,勤修德政。《诗经·大雅·绵》曰:"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古公虽有开国之志,而行事谨慎,不与强邻争锋,以艰难之心经营基业。此正合初九"无交害,艰则无咎"之义。
第二节 九二爻辞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
一、爻辞字义之解读。
"大车以载"——"大车"者,能载重物之大车也。"以载"者,用以装载也。九二阳刚居中,有如大车之能载重,堪当大任。
《说文解字》曰:"车,舆轮之总名。"古代大车,用以载物运输,须坚固厚重方能承载大重。九二以阳刚之才居中正之位,恰如大车之坚实能载。
"有攸往"——"攸"者,所也。"有攸往"即有所前往,有所行动。
"无咎"——行动得当,不会有过失。
二、爻位之分析。
九二以阳居阴位,虽不当位,然居下卦之中,有中德。且九二与六五相应,为大有卦中最重要之对应关系。
九二为下卦乾之中爻,具刚健中正之德。乾为大车之象(乾为金,为圆,为大车),九二居乾之中,正合"大车"之象。
三、何以九二能"大车以载"?
九二之所以能如大车载重者,有数端:
一曰刚健有力。九二为阳爻,阳刚之质,有承载之力。
二曰居中有度。九二居下卦之中,不偏不倚,有中正之德。载物须中正,偏则倾覆。
三曰上应六五。九二与六五正应,上有明君信任,下有刚健之才,君臣相得,故能承大任而无碍。
此犹贤臣受命于明君,有大任在身,以刚健中正之德承之、行之,无所不胜。
四、"有攸往,无咎"何义?
九二既如大车之堪载重任,则有所行动亦无咎。此言九二不仅能守,更能行。守中有为,静中有动,此九二之德也。
然何以不言"吉"而仅言"无咎"?盖九二虽才德兼备,而居臣位,非居君位。臣之所为,以无咎为上,不可越分求吉。尽其职分,完成所载之任,即为无咎。此先秦君臣之义也。
五、《小象传》之解。
《小象传》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
"积中不败"四字,极为精要。"积中"者,积聚中正之德也。因其内积中正之德,故虽载重任而不败坏。此犹言内在之充实决定外在之承载能力。
何以"积中"则"不败"?盖中正之德如车之轴心,轴心坚固则车不败;中正之德充实,则任重而不挠。
六、历史之参照。
试以伊尹辅佐商汤为例。伊尹者,有莘氏之媵臣也,以烹饪之道说汤。汤知其贤,委以大政。伊尹以刚健中正之德,辅佐汤王伐桀兴商,可谓"大车以载"之典范。
《孟子·万章上》载伊尹之事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汤使人以币聘之。……伊尹曰:'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伊尹以先觉之任自居,如大车之自承大载,此正九二之象。
又如周公辅成王,摄政七年,南征北讨,制礼作乐,负荷之重,天下无出其右者。而周公始终以中正之心行事,不骄不矜,终成大业而归政成王。此亦"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之明证。
第三节 九三爻辞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
一、爻辞字义之解读。
"公"者,诸侯之尊称也。古代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中,"公"为最尊。然此处"公"字,泛指有位有德之公卿大臣。
"用亨于天子"——"亨"字有两解:一作"享",即朝享、宴享之意;一作"亨通"之亨。多数先秦经师以为此"亨"当读为"享",即公侯朝享于天子。
"亨于天子"即享于天子、朝见天子。诸侯公卿以其所有进献于天子,与天子同享丰有之成果。
"小人弗克"——"弗克"者,不能也。"小人"者,德薄位卑之人也。小人不能行此公用享于天子之事。
二、爻位之分析。
九三以阳居阳位,当位。居下卦乾之最上,为下卦之极。九三当上下之交界,如诸侯之居天子与庶民之间。
九三上承六五之君,下统初九、九二之众,其位恰如公卿大臣,上奉天子,下治万民。
三、何以九三"公用亨于天子"?
大有之时,天下丰盛。九三以刚正之德居下卦之上,拥有丰富之资财与功业。然九三之所有,非私有也,当以之"亨(享)于天子",即以其所有奉献于上、共享于国。
此合先秦之制度。《周礼》载诸侯有朝觐之礼,每岁或数年一朝天子,贡献方物。《礼记·王制》曰:"诸侯之于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朝觐之时,诸侯以土地所产贡献天子,天子亦有回赐。此为"公用亨于天子"之制度背景。
四、何以"小人弗克"?
此言甚有深意。为何小人不能行此事?
一曰小人无德。享于天子之事,非仅物质之贡献,更为精神之敬服。须有至诚之心、恭敬之德,方能行此大礼。小人心存私利,不知公义,故不能行。
二曰小人无量。大有之时,所有丰盛,小人见利而忘义,不愿将所有奉献于公,故不能行。
三曰小人无位。"享于天子"乃公卿之事,小人位卑,无资格行此大礼。
然此处之"小人",更深一层之义为:凡心量狭小、不能以天下为公之人,皆"小人"也。即便居于九三之位,若心如小人,亦"弗克"享于天子。此与位之高低无必然关系,关键在于心量之大小。
五、此爻之政治哲学。
九三爻辞所揭示之政治哲学,极为深刻。大有之时,财富丰盛,拥有者当如何处置其所有?答曰:当以之奉公,不可私占。
此合《尚书·洪范》"无偏无陂,遵王之义"之训。天下之财,非一人之私财,乃天下之公财。拥有者不过为天子代管而已,终须以之奉公。
《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载臼季之言曰:"臣闻之:出门如宾,承事如祭。"事天子如祭天,此恭敬之至也。九三之"公用亨于天子",正此恭敬奉公之象。
六、《小象传》之解。
《小象传》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小人害也"——若小人居此位而不能享于天子,反以私心据有,则为害也。此言小人居大有之位而不能行大有之道,反成为害。
此警示极为深切。历史上,多少权臣拥有重权大富,而不知奉公守法,终至祸败。此皆"小人弗克"之明鉴。
七、历史之参照。
试以周初封建为例。武王克殷之后,大封诸侯。周公封于鲁,太公封于齐,召公封于燕,康叔封于卫。诸侯各有其国,各有其土地人民,然皆以天子为尊,定期朝觐贡献。此正"公用亨于天子"之制度。
《左传·昭公十三年》载叔向之言曰:"诸侯之封也,皆受明器于王室,以镇抚其社稷。"诸侯之"有",本自天子之"予"。故诸侯之大有,当以享于天子为报。此先秦封建之义理也。
反面之例,如殷纣之时,崇侯虎等不以德事天子,反助纣为虐,此小人居位之害也。
第四节 九四爻辞
"九四,匪其彭,无咎。"
一、爻辞字义之解读。
"匪其彭"——此句最为费解,历来聚讼纷纭。
"匪"同"非"。"彭"字之解,诸说纷纭:
一说"彭"为"旁"之假借,"匪其彭"即"非其旁",意为不偏旁,不倚仗旁人。
一说"彭"为"盛大"之义,"彭彭"有盛大貌。"匪其彭"即不显示其盛大,不以盛大自居。
一说"彭"通"膨",膨胀也。"匪其彭"即不膨胀、不骄盈。
一说"彭"为鼓声,"彭彭"象鼓声。"匪其彭"即不鸣鼓张扬。
综合诸说,余以为"匪其彭"之义,当以"不以盛大自居、不骄盈张扬"为最合卦意。九四居大有之时,处高位而近于君,若骄盈自大,必招嫉招祸。唯能"匪其彭",即不以盛大自矜,方能无咎。
"无咎"——如此行事,则无过失。
二、爻位之分析。
九四以阳居阴位,不当位。居上卦离之下,处四位。四为近君之位,为人臣之极。
九四之处境最为微妙。其上为六五之君,以柔居尊;其下有初九、九二、九三三阳。九四以刚臣近柔君,若骄盈自大,则有逼君之嫌,必招灾祸。
故九四之要诀在于"匪其彭",即收敛锋芒,谦抑自守,不以己之刚强凌压柔君。
三、何以九四须"匪其彭"?
此问涉及先秦政治之核心问题:强臣如何处于弱君之侧?
大有之时,九四位高权重,才能超群。然其君六五以柔居尊,若九四恃强而骄,则君臣失和,大有之业将毁。唯九四能自抑其盛,不以彭大自居,甘为辅弼而不争权柄,方能君臣相安,大有长久。
此犹霍光辅汉之情形——然此为两汉之事,不当引用。
试以先秦之事为例。周公摄政之时,位高权重,然"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唯恐失天下之贤人。周公之所以能善终归政者,正以其能"匪其彭",不以权位自骄,不以才能自矜。
《论语·泰伯》载孔子之言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此言才能虽大,若骄吝则一切皆废。九四之戒,正在于此。
又《尚书·说命中》载傅说之言曰:"惟说不言有厥咎。"傅说居相位而自谦,不敢以有功自居。此亦"匪其彭"之意。
四、《小象传》之解。
《小象传》曰:"匪其彭,无咎,明辨晰也。"
"明辨晰也"——此言九四之所以能"匪其彭"而无咎者,因其能明辨时势,清晰认知自身之处境。
此"明辨晰"三字极精。九四居上卦离中,离为明,故有"明辨"之德。能明辨自身处境之微妙,知道何时当进何时当退,何时当刚何时当柔,此非大智慧者不能。
五、历史之参照。
最佳之例为管仲相齐。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功业极盛。然管仲始终不逾臣道,不以功高自骄。
《论语·宪问》载孔子评管仲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管仲之功甚大,而能不逾臣节,此"匪其彭"之善例。
然管仲亦有"三归""反坫""塞门"之奢,此则为"彭"之一面,为后人所议。由此可见,"匪其彭"之难也。
反面之例,如崔杼弑齐庄公。崔杼位高权重,不能自抑其彭,终至弑君之祸。《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详载其事,可为九四之鉴。
第五节 六五爻辞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
一、爻辞字义之解读。
"厥孚"——"厥"为其,"孚"为诚信。"厥孚"即其之诚信。六五以诚信之德感化天下。
"交如"——"如"为语助词。"交如"即相互交感、交往之貌。六五以诚信之德与天下人相交,上下交感,心心相印。
"威如"——"威如"即有威严之貌。六五虽以柔居尊,然自有其威。此威非威压之威,乃德威之威。以诚信感人,则人自生敬畏之心,此不怒而威也。
"吉"——大吉。
二、爻位之分析。
六五以阴居阳位,不当位。然为全卦之主爻、君位之爻。
六五为大有卦之核心,全卦之成败系于此爻。六五以一柔居五刚之中,以阴居尊位,正合"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之《彖传》所言。
六五与九二正应,刚柔相济,君臣相得,此大有之关键所在。
三、"厥孚交如"何以能成?
六五以柔居尊,其统驭五刚之道,非以力制,乃以诚信感。此为六五之关键智慧。
何以诚信能使上下交感?
《论语·为政》载孔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信者,人之立身之本,治国之基也。六五以至诚之心待天下人,天下人感其诚而归心焉。
《中庸》曰:"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六五之"厥孚",正合"从容中道"之圣人之德。
又《孟子·离娄上》曰:"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至诚能动人,故六五"厥孚交如",以至诚感动上下五阳,使之交心归附。
四、"威如"从何而来?
六五以柔居尊,何以能有"威如"之效?
此问极为重要。柔弱之君,若无威严,则号令不行,纪纲废弛。然六五之威,非出于刑罚之严厉,乃出于诚信之感化。
《论语·尧曰》载孔子之言曰:"不教而杀谓之虐。"又《论语·子路》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六五以至诚之德正其身,则不令而行,不怒而威。
何以诚信能生威严?盖诚信者,不可欺也。人知其君至诚不可欺,则自生敬畏。敬畏生则威严立。此与恐吓威压之"威"全然不同,乃德感自然之"威"也。
《左传·僖公二十七年》载赵衰之言曰:"说礼乐而敦诗书。诗书,义之府也;礼乐,德之则也。德义,利之本也。"以德义为本,自然有威。六五之"威如",正德义之所致也。
又《诗经·大雅·皇矣》称文王之德曰:"帝谓文王:无然畔援,无然歆羡,诞先登于岸。"文王不以强力自用,而以德化感人,天下自归。此正六五之象。
五、"吉"之必然性。
六五曰"吉",此非偶然,乃诸德具备之必然结果。
其一,柔得尊位而居中,具大中之德。
其二,以诚信交上下,得"交如"之效。
其三,以德行立威严,得"威如"之尊。
三者具备,则上下一心,内外和谐,大有之业长久不衰,故曰"吉"。
六爻之中,唯六五曰"吉",他爻或言"无咎",或言"匪咎",或言"无不利",唯六五得纯粹之"吉"。此因六五为全卦之主,为大有之核心,其吉即全卦之吉。
六、《小象传》之解。
《小象传》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
"信以发志也"——以诚信之德发显其心志。六五之诚信非虚伪之表演,乃真实心志之自然流露。
"易而无备也"——"易"者,平易、和易也。"无备"者,不须防备也。六五之威,出于平易之德,而非出于戒备之心。以平易之心待人,不须防备而自有威严。此最高境界之"威"也。
何以"易而无备"反能生"威"?盖有防备则心不坦然,心不坦然则人亦不坦然以对,如此则上下猜忌,何威之有?唯心坦然、行平易、无所防备,人感其诚而自生敬畏,此真威也。
此与《老子》第十七章之言相通:"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六五之"易而无备"之威,正合"太上,下知有之"之境界。
七、历史之参照。
最佳之例为帝舜。《尚书·舜典》载舜之德曰:"濬哲文明,温恭允塞。"舜以温恭之德居天子之位,而天下归心。
又《论语·卫灵公》载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舜之治天下,无为而治,恭己正南面,此正六五"厥孚交如,威如"之至高典范。以至诚之德恭正其身,天下人自然感化归附,而自有威严在焉。
又如文王之德,《诗经·大雅·文王》曰:"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又曰:"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文王温穆恭敬,而天下三分有其二,皆以德归之。此亦六五之象。
第六节 上九爻辞
"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一、爻辞字义之解读。
"自天祐之"——"自天"者,从天也。"祐"者,佑助也。"之"者,指代上九或全卦之人。来自天的佑助。
"吉无不利"——大吉而无所不利。此为六十四卦中最吉利之爻辞之一。
二、爻位之分析。
上九以阳居阴位,不当位。居全卦之最上,为大有之终极。
上九居大有之极,所有已至极盛。按常理,物极必反,盛极当衰,何以上九反得"吉无不利"之大吉?
此为大有卦最令人惊异之处,亦为研易者所当深究者。
三、何以上九能得天祐?
此问为大有卦之最核心问题之一。
《系辞上传》载孔子释此爻之言曰:
"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
此段孔子之言,极为重要,逐句解之:
"祐者,助也"——释"祐"字之义。
"天之所助者,顺也"——天所佑助者,乃顺天道之人也。能顺天道,则天道佑之。
"人之所助者,信也"——人所佑助者,乃有诚信之人也。能以诚信待人,则人皆助之。
"履信思乎顺"——身体力行诚信之道,心中时刻思念顺应天理。"履"为践行,"思"为存念。以行践信,以心思顺,内外一致。
"又以尚贤也"——又能尊崇贤能之人。不嫉贤妒能,而以贤者为尚,此为大有者之大德。
"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因具备上述诸德——信、顺、尚贤——故能得天之佑助,吉而无不利。
孔子此言,将上九"自天祐之"之原因剖析得极为透彻。天佑非无条件之赐予,乃有条件之回应。其条件有三:一曰信,二曰顺,三曰尚贤。具此三德,则天人皆助,吉无不利。
四、何以盛极而不衰?
按《周易》之常理,物极必反。然上九何以盛极而不衰反得大吉?
此因上九虽处大有之极,而能以信、顺、尚贤三德自守。大有之极,非盛满之极,乃德行之极。德行至极,则天道佑之,无有穷尽。
此与《尚书·大禹谟》"满招损,谦受益"不矛盾。盖上九之大有,非满也,乃盈而不溢、有而不骄之"有"。以信、顺、尚贤之德充实之,则虽处极位而不为"满",故能得天佑而吉无不利。
此犹《老子》第九章所言:"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然上九之不同在于,其"有"非"盈",其"盛"非"骄"。有而不盈,盛而不骄,以信、顺、尚贤守之,此所以功遂身安而天道佑之也。
五、"自天祐之"与天人关系。
上九爻辞引出先秦思想中极为重要之命题:天人关系。
天果能祐人乎?何种人能得天祐?天祐之机制为何?
《尚书·汤诰》曰:"天道福善祸淫。"天道之本质,在于福善而祸淫。行善者得天之福,行淫者受天之祸。此为先秦天道观之基本框架。
《左传·僖公五年》载宫之奇之言曰:"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又引《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此言天之佑助不因亲疏,唯因德行。有德则天辅之,无德则天弃之。
大有上九之"自天祐之",正合"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之理。上九以信、顺、尚贤之德处大有之极,德行至高,故天道佑之。
然亦有先秦思想家对"天祐"持不同看法。如荀子主张"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荀子·天论》),认为天道自然运行,不因人之善恶而有所偏向。以此观之,"自天祐之"非谓有意志之天在佑助人,乃谓顺天道自然之理而行,自然能吉无不利。
两种理解虽有差异,然其结论一致:顺天道而行、以德自修者,能获吉利之结果。此为先秦思想之共识。
六、《小象传》之解。
《小象传》曰:"大有上吉,自天祐也。"
"大有上吉"——大有卦之上九,大吉也。
"自天祐也"——其吉来自于天之佑助。
《小象传》之解甚简,盖以为孔子在《系辞》中之释已甚详尽,不必多言。
七、历史之参照。
最佳之例为文王。文王积德累仁,以信道待人,以顺天行事,以尚贤用人。《尚书·无逸》载周公之言曰:"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
文王如此积德,终得天命眷顾,三分天下有其二。此正"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之明证。
又如帝尧。《尚书·尧典》曰:"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尧帝之德,信、顺、尚贤三者兼备,故能"光被四表,格于上下",此天祐之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