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天大有卦的结构、义理与哲学探究
本文系统深入研究《周易》第十四卦“火天大有”,剖析其上离下乾的卦象结构,辨析“大有”的丰富内涵,并结合先秦文献阐释其“一柔居尊,五刚应之”的盛德大业之道,揭示其在古代政治哲学中的深远意义。

第八章 大有卦与先秦治道思想
第一节 大有卦与王道政治
大有卦所揭示之治道,本质上是一种王道政治。何谓王道?王道者,以德服人之道也,与霸道(以力服人)相对。
一、柔居尊位——王道之核心。
大有卦以六五柔爻居尊,此王道之象征。王道不以力治,以德治;不以刚强,以柔和。
《孟子·公孙丑上》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
以德服人而非以力服人,此王道之要。大有卦六五以柔德居尊而五阳归心,正王道之象。
二、刚健文明——王道之内质。
王道非软弱无能。大有之内质为"刚健而文明"——内有刚健之实力,外有文明之教化。
《尚书·洪范》载箕子之言曰:"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
王道荡荡、平平、正直,此中正之至也。大有之"大中",正合王道之中正。
三、遏恶扬善——王道之功能。
王道之治,在于使善者得其赏、恶者得其罚。此即大有之"遏恶扬善"。
《孟子·滕文公上》曰:"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王道之治,不仅止于善政(遏恶),更在于善教(扬善)。遏恶使人不敢为恶,扬善使人主动为善,二者兼行,则天下大治。
第二节 大有卦与民本思想
大有卦之丰盛,非君主一人之丰盛,乃天下万民之丰盛。此涉及先秦民本思想。
一、"上下应之"即民心归附。
大有之成,在于"上下应之"。上下何以应之?以君德善而民心归也。
《尚书·五子之歌》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民为国之根本,民心安固则国家安宁。大有之"上下应之",正民心归附、邦本稳固之象。
二、大有之"有"包含民之"有"。
大有非君主独占之"有",乃天下共享之"有"。
《孟子·梁惠王上》载孟子之言曰:"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以天下之乐为乐,以天下之忧为忧,此大有之真精神。大有非一人之大有,乃天下之大有。
三、大有之保持在于惠民。
大有之业如何长久保持?答曰:在于惠民。
《尚书·无逸》载周公之言:"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文王之大有,正以其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而得长久。
又《左传·庄公十年》载曹刿之言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以情断狱,此惠民之一端。
《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载子产之言曰:"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子产以民之好恶为师,此民本之精神。
大有卦之治道,本于民、惠于民、成于民。离民则无以大有,得民则大有长久。
第三节 大有卦与尚贤思想
大有之成,离不开贤才之辅佐。上九"自天祐之"之释中,孔子特言"又以尚贤也",可见尚贤在大有之道中之重要性。
一、何以须尚贤?
天下之事,非一人之力所能为也。欲成大有之业,必须集众贤之智慧与力量。
《尚书·咸有一德》曰:"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任命官员唯以贤能为标准,左右辅佐唯用其人。此先秦尚贤之基本原则。
《墨子·尚贤上》曰:"国有贤良之士众,则国家之治厚;贤良之士寡,则国家之治薄。故大人之务,将在于众贤而已。"尚贤为治国之首务。
二、大有卦中贤才之配置。
大有卦之六爻,以六五为君,其余五阳为臣。五阳皆刚,象征贤能之士众多。
初九为刚健之始,犹新进之贤才,须以艰慎之心处之。 九二为刚健中正之臣,如大车之堪载重任,为辅弼之大臣。 九三为有功有位之公卿,能朝享天子,为上达之贤臣。 九四为近君之重臣,须谦抑自守,不可骄矜。 上九为德高望重之元老,得天之佑,为国之栋梁。
五位贤才各居其位、各尽其能,加上六五之明君以柔道统御之,此大有之人才格局也。
三、如何尚贤?
尚贤之道有数端:
一曰识贤。能辨别真伪贤愚,此君主之明也。离为明,大有之上卦为离,正合识贤之"明"。
二曰用贤。识而能用,不嫉不妒,量才授职。此六五"柔得尊位"之德——柔能容人用人。
三曰信贤。用而能信,不猜不疑,委以重任。此"厥孚交如"之义——以诚信交于贤臣。
四曰礼贤。对贤才以礼相待,尊重其人格与才能。此上九"尚贤"之义。
五曰赏贤。贤才有功则赏,有能则擢,使天下人知贤之可为、能之可贵。此"遏恶扬善"之一面。
《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载叔孙豹之言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大有之尚贤,使贤者能立德立功立言,此大有之道之深远意义。
第四节 大有卦与天命观
大有卦上九"自天祐之"直接涉及先秦天命观。此一主题在先秦思想中占有极为重要之地位。
一、天命之定义。
天命者,上天赋予人间之使命与命运也。先秦之天命观认为,天有意志,能降命于人。有德者得天命,无德者失天命。
《尚书·汤誓》载汤之言曰:"有夏多罪,天命殛之。……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汤因夏多罪而天命讨之,不得不正之。
《尚书·泰誓上》载武王之言曰:"商罪贯盈,天命诛之。"商纣罪盈,天命诛之。
由此可见,先秦天命观之核心:天命不常,唯德是辅。
二、大有与天命之关系。
大有之得来,本于天命。天命有德者大有天下,此先秦之基本信念。
然天命之获得非被动之等待,乃主动之修德。《诗经·大雅·文王》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天命常新,须以不断之德行维持之。
大有卦之"应乎天而时行",正修德以应天命之道。不是消极地等待天命之降临,而是积极地以德行回应天道之召唤。
三、"自天祐之"之条件性。
如前所析,孔子释"自天祐之"之条件为:信、顺、尚贤。此三条件缺一不可。
此说明天命非无条件之赐予,乃有条件之回应。人以德行呼唤天命,天命以佑助回应德行。此天人之间之良性互动也。
若人不修德而求天佑,犹缘木求鱼,不可得也。《左传·僖公五年》载宫之奇谏虞公曰:"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
此段引《周书》三言,皆强调德之核心地位。天不亲人而亲德,黍稷不能感天而明德能感天,民不以物为宝而以德为宝。此先秦天命观之精髓,亦大有"自天祐之"之深层理据。
第五节 大有卦与礼乐文明
大有卦之上卦为离,离为文明。大有之治,本于文明之道,而先秦文明之集中体现即为礼乐。
一、礼与大有。
礼者,天地之序也。大有之治,须以礼制为基础。
《礼记·曲礼上》曰:"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礼能定分止争,使人各安其位。大有之时,万物繁盛,人事复杂,尤须礼制以维持秩序。
大有卦之六爻,各有其位,各有其分。初九居下,九二居中,九三上达,九四近君,六五居尊,上九在上。每一爻之行为皆有其"分"——初九当艰,九二当载,九三当享,九四当匪彭,六五当孚信,上九当尚贤。此"分"即礼之精神。
二、乐与大有。
乐者,天地之和也。大有之治,须以乐教和民心。
《礼记·乐记》曰:"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
大有之上离下乾,离为文明、为美丽,乾为刚健、为秩序。文明之美丽对应乐之和谐,刚健之秩序对应礼之等差。大有卦本身即为礼乐一体之象征。
三、文明之德与大有。
《彖传》言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此"文明"二字在先秦之含义为:文采焕然、光明照耀之德行。
文明之德不同于蛮力之勇。蛮力之勇可以一时征服人身,文明之德可以永远感化人心。大有以文明为上卦,以刚健为下卦,内刚外文,此先秦所理想之圣王品格。
《诗经·周颂·维天之命》曰:"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文王之德纯粹而不已,此文明之至也。
又《尚书·舜典》记舜之德曰:"濬哲文明。"舜之深远哲思与文明之德,为后世所永颂。
大有卦之文明之德,正以帝舜、文王为典范。刚健于内而文明于外,此大有之治之精神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