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天大有卦的结构、义理与哲学探究
本文系统深入研究《周易》第十四卦“火天大有”,剖析其上离下乾的卦象结构,辨析“大有”的丰富内涵,并结合先秦文献阐释其“一柔居尊,五刚应之”的盛德大业之道,揭示其在古代政治哲学中的深远意义。

第六章 大有卦与先秦历史之对照研究
第一节 帝尧之治与大有之象
帝尧之时代,为先秦传说中最理想之治世。考察帝尧之德行与政绩,处处合于大有之象。
一、尧之"柔得尊位"。
《尚书·尧典》曰:"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
"钦明文思安安"——钦敬而光明,文采而深思,安详而泰然。此诸德皆非刚猛之德,而为柔文之德。尧以此柔文之德居天子之尊位,正合"柔得尊位"之象。
"允恭克让"——诚信恭敬,能够谦让。恭让之德,尤为柔道之表现。
二、尧之"大中"。
《尚书·尧典》载尧之政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
由亲九族而至平章百姓,由百姓昭明而至协和万邦,层层推展,无偏无倚,此"大中"之道也。
三、尧之"上下应之"。
尧之治,天下和睦,万邦协和,此"上下应之"之象。《尚书·尧典》又曰:"黎民于变时雍。"百姓皆变而为和雍,上下一心,四方归附。
四、尧之"刚健而文明"。
尧之德"钦明文思",此文明之德也。而尧亦能果断行事:命羲和治历法,命鲧治水(虽鲧后失败),禅位于舜而不传子丹朱,此皆刚健果断之举。刚健与文明兼备,正合大有之德。
五、尧之"应乎天而时行"。
《尚书·尧典》载尧命羲和:"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尧之治,首在"敬授人时",即使人民知时序而不违天道。此正"应乎天而时行"之具体实践。
六、尧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尧能知人善任:举舜于畎亩之中,此"扬善"也;放流四凶(浑敦、穷奇、梼杌、饕餮),此"遏恶"也。扬善遏恶并行,故天下大治。
《尚书·舜典》载舜之继尧之政:"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此虽为舜事,然承尧之志也。遏恶之彻底,使天下咸服,此大有"遏恶扬善"之典范。
综上,帝尧之治完全合于大有卦之精神。尧以柔文之德居尊位,以大中之道治天下,使上下归心,刚健文明,应天时行,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终成万世称颂之大有之治。
第二节 文王之德与大有之道
周文王(姬昌)为先秦历史中最重要之圣王之一,其德行与功业尤合大有卦之象。
一、文王之"柔得尊位"。
文王为殷商之西伯,受命牧守西方诸侯。文王之性,温柔恭谦。《诗经·大雅·大明》曰:"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
"小心翼翼"四字,道尽文王之柔谨之德。以至柔至谨之德居西伯之尊位,统领西方诸侯,此"柔得尊位"也。
又《论语·泰伯》载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而仍以柔道服事殷商,不以强力自用。此柔道之至也。
二、文王之"大中"。
文王之治,以中道行事。《诗经·大雅·皇矣》曰:"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文王不以声色威慑人,不以暴力改变人,以中和之道化育万民。
又《尚书·无逸》载周公之言:"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
文王勤政爱民,自朝至暮不遑暇食,此非懈怠之中,乃勤勉之中——勤而不过,勉而不强,此中道之极致。
三、文王之"厥孚交如,威如"。
文王以诚信之德交接天下。《诗经·大雅·文王》曰:"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穆穆者,和敬之貌也。文王以和敬之德待天下人,天下人感其诚而归附。
又《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载富辰之言曰:"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周之封建,本于文王之德泽。文王以诚信交接诸侯,诸侯感其德而从之,此"厥孚交如"之象。
文王虽温柔恭谦,然自有威严。《诗经·大雅·皇矣》曰:"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文王不以声色示威,而天下自归其德。此正"威如"之至境——不怒而威,不言而信。
四、文王之"自天祐之"。
《诗经·大雅·文王》曰:"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此诗言文王之德上达于天,天命维新,帝命不时而至。文王陟降在帝左右,犹言天帝常佑文王。此正"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之诗歌表达。
又《诗经·大雅·大明》曰:"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文王昭事上帝,故获多福。其德不邪,故能受有四方之国。此天佑之效也。
五、文王与大有卦之特殊关系。
传统认为六十四卦之卦辞为文王所系。若此说成立,则文王系大有卦辞"元亨"二字之时,或正以自身之经历与体悟入于其中。文王拘于羑里而演《周易》,以一介囚臣之身而心怀天下大有之志,此种精神境界何等崇高!
文王在羑里之时,身处困境(此合困卦之象),而心存大有之志。困而不失其志,卑而不忘其道,此文王之所以能终成大有也。
第三节 武王克殷与大有之实现
周武王伐纣克殷,建立周朝,可视为大有之道由理想转化为现实之历史过程。
一、武王之继承大有之业。
文王奠定大有之基,武王完成大有之业。《尚书·泰誓上》载武王誓师之辞曰:"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
武王以天地为万物父母,以人为万物之灵,以元后为民之父母。此大有之治之最高理想:天子为民父母,以大有之德养育万民。
二、牧野之战与大有之决断。
《尚书·牧誓》载武王之誓曰:"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
武王伐纣,非为私欲,乃"恭行天之罚"。此合大有之"应乎天而时行"之义。天道讨有罪,武王顺天道而行讨伐之事,此"应乎天"也。殷纣暴虐至极,天命当移,武王于此时起兵,此"时行"也。
又武王之伐纣,正合"遏恶扬善"之大有精神。纣之恶,天下共知;周之善,四方归心。武王遏纣之恶而扬周之善,此大有之行动也。
三、克殷后之大有格局。
武王克殷之后,天下归周,周室大有天下。此一格局正合大有卦之全体。
《尚书·武成》载武王之政曰:"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德报功。"
"列爵惟五"——分封五等爵位,建立秩序。 "建官惟贤"——任用贤能,此合上九"尚贤"之义。 "惇信明义"——敦厚诚信,彰明义理。此合六五"厥孚交如"之义。 "崇德报功"——崇尚德行,报答功劳。此合"遏恶扬善"之义。
武王之政,处处合于大有卦之精神,可谓大有之道之历史实践。
第四节 周公摄政与大有之维护
武王崩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周公之摄政,可视为维护大有之业之典范。
一、周公之"匪其彭"。
周公摄政,位极权重,然始终不以权位自骄。此正合九四"匪其彭,无咎"之爻义。
《尚书·金縢》载周公之言曰:"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周公自言其才能虽多,然不以此自矜,反以谦逊之心面对天命。
又《尚书·大诰》载周公之言曰:"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周公以"小子"自称,不敢自大,此"匪其彭"之至也。
二、周公之制礼作乐。
周公摄政七年,制礼作乐,建立周朝之制度规范。此正大有之"遏恶扬善"之制度化实践。
礼以别贵贱、辨等差,使人各安其位,此"遏恶"之制度保障;乐以和人心、调性情,使人乐善好德,此"扬善"之精神工具。
《礼记·乐记》曰:"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礼乐并行,秩序与和谐兼备,此大有之治之制度基础。
三、周公之归政。
周公摄政七年后,归政成王。此一举动,为后世万代所称颂。
周公之所以能归政者,正以其不以大有自私。大有之业,非一人之私业,乃天下之公业。周公代行其职,待成王长成则归政。此公天下之精神,正合大有之大义。
《孟子·万章上》载"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启与太甲也"。周公不以天下为私有,此正大有之道。大有者,非私有也,乃公有也。
第五节 春秋时期之兴衰与大有卦之验证
春秋时期,诸侯兴衰更替,可为大有卦之正反验证。
一、齐桓公之霸业——大有之盛。
齐桓公任管仲为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此春秋时期大有之象。
齐桓公之所以能成霸业者,正以其合于大有之道:
以管仲之贤居相位,此"柔得尊位"之翻版——桓公虽非"柔",然能以柔道任贤,不以己意自用,此柔之变体也。
管仲之治齐,"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管子·牧民》),使齐国富强,此"大有"之实现。
桓公能尊王攘夷,以天子为尊,率诸侯朝周室,此合"公用亨于天子"之义。
然桓公晚年,不听管仲之言,任用竖刁、易牙、开方三小人,违背"遏恶扬善"之道,终至身死而不得葬,五子争立而齐国乱。此为不能守大有之鉴。
二、晋文公之霸业——大有之验。
晋文公流亡十九年,历尽艰辛。此合初九"艰则无咎"之义。文公以艰难自守,不忘其志,终得返国即位。
即位后,晋文公以赵衰、狐偃、先轸等贤臣为辅,城濮之战大破楚军,朝觐周天子于践土,一时天下归心。此大有之盛也。
《左传·僖公二十七年》载晋文公之谋曰:"楚始得曹,而新昏于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文公之谋,刚健而明断,此合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之义。
又晋文公朝觐周天子,受赐弓矢鈇钺,此"公用亨于天子"之实例。《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载:"天王狩于河阳。"实则文公召王,然以天王狩猎之名行之,不显臣之僭越。此文公之"匪其彭"也——虽有大功而不以大自居,仍尊天王之威。
三、楚庄王之霸业——大有之别解。
楚庄王即位初期,三年不鸣不飞。《韩非子·喻老》载:"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右司马御座而与王隐曰:'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此为何名?'王曰:'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楚庄王三年不飞不鸣,此初九"无交害"之象——不与外界交涉,以蓄其力。而后一飞冲天,遂成霸业。
楚庄王问鼎中原("问鼎"之事见《左传·宣公三年》),此虽有僭越之嫌,然亦显示大有之野心。
《左传·宣公十二年》载楚庄王克郑后,郑伯肉袒牵羊以迎楚师。楚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几乎?"遂退师。庄王之能退师,此"匪其彭"之一面——虽有胜利之大势,而能自制退让。
第六节 左传国语中大有卦之筮例
《左传》与《国语》中记载了多处卜筮之事例,虽未必直接涉及大有卦,然其中之卜筮思想与解卦方法,可为理解大有卦提供重要参照。
试举与大有相关之数例以分析之。
一、《左传·僖公二十五年》之筮例——"大有之睽"。
此为先秦文献中直接涉及大有卦之重要筮例。
原文曰:"秦伯师于河上,将纳王。狐偃言于晋侯曰:'求诸侯,莫如勤王。诸侯信之,且大义也。继文之业而信宣于诸侯,今其可矣。'使卜偃卜之,曰:'吉。遇黄帝战于阪泉之兆。'筮之,遇大有之睽。曰:'吉。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也。战克而王飨,吉孰大焉?且是卦也,天为泽以当日,天子降心以逆公,不亦可乎?'"
此段记载极为重要。晋文公欲勤王(纳周襄王复位),先筮之。筮得大有之睽——大有卦变为睽卦。
何为"大有之睽"?此为大有卦中某爻变动而成睽卦。大有卦:离上乾下。睽卦:离上兑下。大有变为睽,须下卦乾变为兑,即下卦三爻中之某一爻由阳变阴。具体而言,九三变为六三,则下卦由乾变为兑,上卦离不变,成为离上兑下之睽卦。
故"大有之睽"乃九三爻动变。九三爻辞正为"公用亨于天子"。
卜偃之解曰:"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也。战克而王飨,吉孰大焉?"此以大有九三爻辞直接解占。"公用享于天子"——晋文公(公侯之"公")将朝见天子(纳王复位),正合此爻辞。战胜敌人而得天子之飨赐,吉利何等之大!
又曰:"且是卦也,天为泽以当日。"此从卦象而解:大有变睽,下卦由乾(天)变为兑(泽),上卦仍为离(日)。"天为泽以当日"——天化为泽而面对日光,象征天子(天)降尊纡贵如泽水之低下,而面对晋公如日之光明。
"天子降心以逆公,不亦可乎?"——天子降低心意以迎接晋公,此不正是好事吗?
此筮例完美地展示了先秦筮法对大有卦之实际应用。卜偃以变爻之爻辞为主要占断依据,以变卦之卦象为辅助参考,综合判断而得出"吉"之结论。
此事之结果如何?晋文公果然成功纳周襄王复位,天王劳之以地。此后晋文公又败楚于城濮,朝天子于践土,完全验证了"公用享于天子"之占辞。
此例对于理解大有卦之义理极有启发。大有九三之"公用亨于天子",在此筮例中获得了具体而生动之历史诠释:诸侯以勤王之功朝享天子,此为九三爻辞之最佳实践。
二、大有卦在卜筮体系中之地位。
从上述筮例可以看出,先秦之筮法以大有卦为极吉之卦。"战克而王飨,吉孰大焉"之语,可见卜偃对大有卦之评价极高。
大有卦在先秦卜筮体系中之吉利程度,仅次于乾坤二卦。盖大有兼具乾之刚健与离之文明,又有"柔得尊位"之中和之美,故为大吉之卦。
然大有之吉非无条件。如初九须"艰则无咎",九四须"匪其彭",此皆条件性之吉。唯六五之"吉"与上九之"吉无不利"为较纯粹之吉辞。此可见大有之吉,因位而异,因时而变,非一概而论。
三、《国语》中的相关记述。
《国语·晋语四》记载了重耳(晋文公)流亡时期的一些筮事。虽非直接涉及大有卦,但其中展现的《易》学思想可为参考。
《国语·晋语四》载:"公子亲筮之,曰:'尚有晋国。'得贞屯悔豫,皆八也。筮史占之,皆曰:'不吉。闭而不通,爻无为也。'"
此例虽非大有,然其占法——以变爻为断——与上述大有之睽之例相同。先秦筮法之基本原则:以所遇之卦为本,以变爻之辞为断,以变后之卦为参。此原则适用于包括大有卦在内的所有六十四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