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天大有卦的结构、义理与哲学探究
本文系统深入研究《周易》第十四卦“火天大有”,剖析其上离下乾的卦象结构,辨析“大有”的丰富内涵,并结合先秦文献阐释其“一柔居尊,五刚应之”的盛德大业之道,揭示其在古代政治哲学中的深远意义。

第七章 大有卦之哲学深究——十问十答
第一问:大有何以为"大"?小有何以为"小"?
大有卦在六十四卦中,与小畜卦形成对照。小畜者,以一阴畜五阳也;大有者,以一阴有五阳也。
小畜(风天小畜,巽上乾下),六四一阴居五阳之间。大有(火天大有,离上乾下),六五一阴居五阳之间。
二卦皆一阴五阳,何以一为"小畜"一为"大有"?
答曰: 关键在于阴爻之位置。
小畜之阴爻在四位,非尊位。四位为近臣之位,虽能畜止诸阳,而力有所限,故仅能"小畜"。
大有之阴爻在五位,为尊位。五位为君位,以君位之尊统御诸阳,则无所不有,故能"大有"。
此又涉及一深层问题:同样的资质(一阴五阳),置于不同的位置,结果大不相同。此犹人才之运用:同一人才,若置于不当之位,则仅能小有作为;若置于适当之位,则能大有成就。
《管子·小匡》载管仲之言曰:"匹夫之勇,若怒与夺焉;布缕之怒,不足以妨织。"小人物之勇,不足以成大事。大有与小畜之别,正在于此——位之大小决定有之大小。
第二问:大有之时,何以一柔能统五刚?
此为大有卦最核心之哲学问题。
五刚者,力量之总和远超一柔。何以一柔反能统御五刚?
答曰: 此涉及先秦"以少治多"之政治哲学。
其一,柔之为德,在于容。 刚者相遇则相争,柔者与刚相遇则能容。容则和,和则一,一则众力汇聚,遂能成大事。
《老子》第八章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水以柔弱而利万物不争,此一柔统五刚之理也。
其二,柔居尊位,占据道义制高点。 位者,权也。柔居尊位,虽体柔而位尊。五刚虽刚,而位在下,于礼于法皆当从尊位之号令。此制度之力也。
其三,五刚之间亦有矛盾。 若无一柔居中调和,则五刚相争,内耗不已。一柔居尊,如仲裁者在上,使五刚各安其分,各得其所。此平衡之力也。
其四,从阴阳之理言之。 阴者主静,阳者主动。静者为基,动者为用。一阴在中如磁石之心,五阳如磁力线之发散,无心则无力线,无阴则无以凝聚阳。
其五,从心理学言之。 五刚各有才能各有抱负,然皆需要一个认可与信任之中心。柔者能信任人、容纳人、激励人,故五刚皆愿归附。此领导力之柔性面也。
《诗经·大雅·假乐》曰:"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君子以令德宜民宜人,天亦保佑之。此柔德感天动人之力也。
第三问:大有之后何以继之以谦?
《序卦传》曰:"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大有之后为谦卦(地山谦),此卦序之安排有何深意?
答曰:
其一,盈满则溢,大有之后最易骄盈。 人之常情,得志则骄,丰有则满。大有之后,若不以谦德自守,则必生骄矜之心,骄矜则败。
其二,谦为大有之守成之道。 大有不难,守有乃难。守大有之法,唯在于谦。谦则不骄,不骄则不失。
《尚书·大禹谟》曰:"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此为亘古不变之真理。大有之后继以谦,正合此天道。
其三,谦为大有之深化与升华。 大有者,外之有也;谦者,内之有也。外有而内不有(不以有自矜),此为真正之大有。故谦非对大有之否定,乃对大有之完成。
其四,从历史鉴戒而言。 历代帝王之兴衰,无不验证"大有之后须谦"之理。
夏之桀,商之纣,皆处大有之位而不知谦。桀曰"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尚书·汤誓》引),此何等之骄矜!纣之暴虐,残害忠良,穷奢极欲,此何等之不谦!终至亡国覆宗。
反之,文王"小心翼翼",武王"耿耿不寝",周公"吐哺握发",皆大有而能谦者也。故周享国八百年,为三代之最久。
第四问:火在天上与天在火上有何不同?
大有卦为火天(离上乾下),同人卦为天火(乾上离下)。二卦仅上下颠倒,何以卦义大不相同?
答曰:
其一,象征之不同。
火在天上(大有):犹日悬中天,光明遍照,万物皆沐其光辉。此为治者德化广被之象。
天在火上(同人):犹天覆于火上,火在下而向上炎,合于天道。此为同心向上、志同道合之象。
其二,主体之不同。
大有以六五之柔为主,柔居尊位而有天下。此为治者之卦。
同人以六二之柔为主(同人唯一之阴爻在二位),柔居中位而与人同心。此为臣民之卦。
其三,功能之不同。
大有重在"有"——拥有、占有、保有。
同人重在"同"——同心、同德、同志。
先"同"而后"有",先同人之心而后大有天下。此二卦之先后关系也。
其四,阶段之不同。
同人为过程,大有为结果。同人之时,正在凝聚人心;大有之时,已然拥有天下。
其五,位向之不同。
火在天上,光向下照,此居上者之德泽下行也。
天在火上,天覆万有,火在下而向上,此在下者之心志上达也。
上下之位向不同,故卦义迥异。此《周易》卦象之精妙处也。
第五问:大有卦中何以无"凶"无"悔"?
观大有卦六爻之辞: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 九四:匪其彭,无咎。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 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六爻之中,无一言"凶",无一言"悔",无一言"厉"(危厉),此在六十四卦中甚为罕见。何以大有卦如此全然吉利?
答曰:
其一,大有之时势本身即吉。 大有者,丰盛充盈之时也。处此时势,万事皆利,故无凶悔之辞。此犹春风得意之时,行事皆顺。
其二,大有卦之卦德刚健文明。 下乾上离,内刚外明,此最佳之品德组合。有此品德,行事自能趋吉避凶。
其三,大有之六爻各有其戒。 虽无凶悔,然每爻皆含戒慎之意。初九"艰则无咎"——须艰方无咎;九四"匪其彭"——须不骄方无咎。此"无咎"之得来并非无条件,而是有前提。若不能"艰"、不能"匪彭",则无咎将变为有咎。
其四,大有之吉为有条件之吉。 看似无凶无悔,实则每一爻之吉利皆有其条件。此正大有之深义——盛世不可松懈,丰有更须戒慎。如《系辞下传》所言:"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
大有之时虽无凶悔之辞,然君子当以有凶悔之心处之,方能长保大有之吉。
第六问:为何大有卦之主爻为阴而非阳?
六十四卦中,每卦必有主爻。大有卦之主爻为六五,阴爻也。以一阴为主而统五阳,此设计之用意何在?
答曰:
此问实涉《周易》之根本哲学:阴阳互根、以少为贵。
其一,以少为贵之原则。 《周易》中有一原则:在阴阳之分布中,少者为主。一阴在五阳中为"阴中之贵",一阳在五阴中为"阳中之贵"。大有以一阴统五阳,比卦以一阳统五阴,皆以少为贵之例。
其二,物以稀为贵。 五阳皆同,无以区别;唯一阴与众不同,故特出而为主。此犹明君在朝,独处其尊,众臣围之而各就其位。
其三,阴为归附之核心。 阳之性为发散,阴之性为收聚。五阳若无一阴以聚之,则各自发散而不能合一。一阴在中,如磁心吸引铁片,使五阳归聚而成一体。
其四,治道之理。 治者(君)以柔为宜,被治者(臣民)以刚为宜。柔者能容、能听、能纳,此治者之德也。刚者能行、能为、能成,此被治者之才也。以柔治刚,以静制动,此上古治道之要诀。
《老子》第六十一章曰:"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大国以柔静而为天下之交汇,此柔治之至理。
第七问:大有卦与乾卦有何异同?
大有卦(离上乾下)与乾卦(乾上乾下)皆以阳刚为主体,然性质迥异。其异同何在?
答曰:
同者:
一、皆以刚健为本。大有下卦为乾,具刚健之德。 二、皆言"元亨"。乾卦"元亨利贞",大有"元亨"。 三、皆为吉卦。乾为至健至尊之卦,大有为丰盛大有之卦。
异者:
一、乾为纯阳,大有为五阳一阴。乾之纯粹与大有之调和不同。 二、乾卦之主体为天道自身,大有之主体为人道应天。乾无人格化之主体,大有以六五为明确之人格化领袖。 三、乾之"元亨利贞"四德完备,大有仅言"元亨"二德。乾为全德之卦,大有为偏重元亨之卦。 四、乾卦上九"亢龙有悔",盛极必衰;大有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盛极不衰。此为最大之差异。
何以乾之极为悔而大有之极为吉?盖乾为纯阳,至极则亢,亢则有悔。大有有一阴调和,至极而不至于亢。犹纯刚则易折,刚中有柔则能久。大有之优于乾者,正在此一阴之调和也。
此又启示一重要道理:纯粹之极致往往不如适度之调和。纯阳至极则亢,阴阳调和则久。《老子》第四十二章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大有卦正体现"冲气以为和"之精神。
第八问:大有卦之"信"从何而来?
六五爻辞言"厥孚",上九之释言"履信"。"信"(孚)在大有卦中居于核心地位。然此"信"从何而来?如何建立?
答曰:
大有之"信",非一朝一夕之功,乃日积月累之德。
其一,信来自于言行一致。 言而有信,行而有果,此信之基本。《论语·学而》载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信为人际关系之基础。
其二,信来自于德行之积累。 非一次之信行即能建立信用,须长期之德行积累方能形成稳固之信誉。
《左传·僖公十四年》载:"弃信背邻,患孰恤之。无信患作,失援必毙。"弃信则失援而毙。反之,积信则得援而兴。
其三,信来自于制度之保障。 个人之信固重要,制度之信更为根本。先秦之礼制,即为建立社会信用之制度保障。
《礼记·曲礼上》曰:"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礼制使人之行为有规可循,有信可据,此社会层面之"信"。
其四,六五之"厥孚"来自何处? 六五居尊位而以柔道行事,不以刚强自用,不以权势威压,以诚信待人。此诚信非虚伪之表演,乃六五之柔中之德的自然流露。柔者能虚,虚则能容,容则能信。此六五之信之根源也。
第九问:大有卦如何理解"时"之观念?
《彖传》言"应乎天而时行","时"之观念在大有卦中极为重要。何为大有之"时"?如何把握大有之"时"?
答曰:
其一,大有之时为天下丰盛之时。 此一时势之特征为:万物充盈,人才辈出,国力强盛,百姓富足。处此时势,当乘势而为,不可坐失良机。
其二,大有之时亦为盛极将衰之时。 物极必反,盛极当衰。大有之时,表面繁荣之下可能隐藏危机。故须以戒慎之心处大有之时。
其三,大有之时行当因时制宜。 初九之时,大有初始,当艰以守之。九二之时,大有渐盛,当大车以载。九三之时,大有上达,当享于天子。九四之时,大有近极,当匪其彭。六五之时,大有之中,当以信交感。上九之时,大有之极,当以信、顺、尚贤求天祐。
每一爻之"时"不同,故其行亦异。此大有卦之"时行"之具体展开。
其四,先秦"时"之哲学。
《论语·阳货》载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不言而四时行、百物生,此天道之"时行"也。
《孟子·梁惠王上》载孟子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不违农时,此最基本之"时行"。
推而广之,一切人事皆有其"时"。大有之时行,即在大有之时势中,做合于时宜之事。此大有卦之时哲学也。
第十问:大有之道对今世有何启示?
此问虽涉当下,然本文限于先秦视角,故仅从先秦思想之普遍性原理言之。
答曰:
大有之道所揭示之普遍性原理,超越时空而永恒有效:
一曰以柔治刚。 领导者不必以强力压制被领导者,以柔道、以诚信、以中和之德感化之,此为长治久安之道。
二曰刚健文明。 内须刚健自强,外须文明光辉。纯刚无文则粗暴,纯文无刚则虚弱。刚文并济方为完人。
三曰遏恶扬善。 任何社会皆须抑止邪恶、弘扬良善。善恶不分则社会败坏,善恶分明则社会清明。
四曰顺天休命。 人之行为当合于天道自然之理。逆天而行必败,顺天而行必成。
五曰信为根本。 无信则无以立。个人之信、社会之信、国家之信,皆为根本。失信则失人心,失人心则失天下。
六曰知时而行。 不知时势而妄动者必败,知时而行者必成。
七曰盛而不骄。 大有之后继以谦,盛而能谦则久,盛而骄则败。
此七端,皆大有之道所蕴含之普遍真理,历千万世而不磨灭者也。